晨光刺破林梢,露水顺着草叶滑落,砸在江晚舟肩头。他站在荒岭西道的入口,脚下是碎石与断根交错的陡坡,身后那片庇护他的密林已缩成一片模糊的绿影。他没有回头,只将断剑紧了紧,迈步踏上山径。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息。他刚走出十步,脚步忽然一顿。
有人跟来了。
气息很轻,藏在风里,踏在枯枝上的力道被刻意压低。但他在南疆三十日,日夜听树响虫鸣,早已能从一片落叶声中分辨出蛇行与鼠窜。这脚步不同——稳、缓、有节律,像是熟悉山路的人在试探距离。
他停下,手按剑柄。
“你走你的路。”声音从三丈外的岩后传来,清而冷,“我走我的命。”
苏青衣走了出来。月白襦裙沾了晨露,烟纱一角被荆棘勾破,发间青玉簪未动,眉心却无莲花印记。她站定,目光直视前方,并未看他。
江晚舟没说话。他知道她是天衡执法长老,知道她本可留在宗门高台之上,不必涉此险途。他也知道,只要他开口劝,她或许就会停步。
但他没劝。
他转身继续前行。她跟在后面,半丈距离,不近也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山脊之间,雾气渐浓,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至午时,已入深谷,两侧峭壁如刀削,仅容一人通过。江晚舟抬手示意止步,自己先行探路。苏青衣点头,静立原地。
他刚踏入峡谷中段,地面忽地一震。
三道黄符自崖顶飘落,落地即燃,火光呈三角之势围住他周身。灵气瞬间凝滞,剑气被压得难以离鞘。困灵阵——外门执事常用的擒拿手段,专克真气未固的弟子。
他左脚后撤半步,断剑横握,枯荣剑意已在经脉中涌动。正要强行破阵,一道剑光先他而出。
“叮!”
剑尖挑飞一枚符纸,火光熄灭。苏青衣跃至阵边,玄音剑诀引动音波震荡,另两枚符纸剧烈晃动,墨线崩裂。江晚舟抓住刹那空隙,断剑点地,剑意顺着手臂灌入泥土。草木虚影自地面浮起,藤蔓疯长,缠住阵基石块,咔嚓一声,阵眼碎裂。
阵破。
三人从崖上跃下,皆着天衡外门执事服饰,胸前绣银线云纹。为首者喝道:“江晚舟,束手就擒!宗门令你不得归山!”
江晚舟未答,只将断剑缓缓抬起。
苏青衣却已先一步挡在他身前,剑尖指地:“他若不能回,我也不回。”
三人对视一眼,再度扑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
江晚舟主攻,断剑划出三道弧线,每一击都引动草木生机扰敌视线;苏青衣守御,剑走轻灵,以音律扰乱对方呼吸节奏。一人强攻,一人策应,竟无须言语便知进退。第四次交锋时,江晚舟佯退诱敌,苏青衣趁机突进,剑锋掠过其中一人手腕,夺下符袋。那人惨叫后撤,阵法余威彻底消散。
三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苏青衣未追。
江晚舟也未追。
两人并肩而立,喘息未平,彼此都没有看对方,却都听见了对方的呼吸节奏,渐渐同步。
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断崖。
铁索桥已被焚毁,只剩两端残桩悬在空中,下方百丈深渊弥漫着灰绿色毒瘴,风吹过时,瘴气翻滚如沸水。
“绕不过去。”江晚舟低声道,“只能过。”
苏青衣点头:“你先探。”
他运起枯荣剑意,指尖触地,催动崖壁缝隙中的藤蔓生长。老藤盘曲而下,勉强搭成一条细窄通道。他正欲先行,忽觉身旁人影一闪。
苏青衣已跃出数丈,落在残桩边缘,掌中剑光连闪,斩向远处林间——那里有火把亮起。
“有人!”她喊。
追兵来了。
她主动暴露位置,引开敌人。
片刻后,她返回,右臂袖口染血,掌心多了一道割伤。
江晚舟皱眉,蹲下撕开衣角为她包扎。布条缠到一半,他手指顿了顿。
她的掌心有茧,和他一样,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还记得,当年在外门扫阶,她总比别人快半刻收工,因为她不怕脏,不怕累,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小心。”他低声说。
“小心。”她同时开口。
两人一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下。
不是欢喜,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仍在,仍并肩。
第二日黄昏,他们抵达最后一道隘口。
天衡山门西南侧,两峰夹峙,形如锁喉。六名修士列阵而立,两名金丹长老居中,身后四人为筑基执事。地上插着十二根黑铁桩,上刻符文,正是“锁龙桩阵”——专为镇压叛逃弟子所设,一旦启动,方圆十丈内真气难聚。
“江晚舟,苏青衣。”左首长老沉声道,“你们已越界,再进一步,便是死路。”
江晚舟盯着阵中枢柱,那是一块三尺高的青石,嵌在地面,刻满禁制。
他忽然笑了下。
然后出手。
断剑劈地,剑意直贯土层。枯荣之力顺着他先前埋下的草籽爆发,嫩芽破土而出,疯狂缠绕桩基。老藤如蛇,缠住铁桩根部,用力一绞,一根断裂,阵势微晃。
两名执事立即上前补位,手中法印掐动。
苏青衣动了。
她不攻人,只攻心。
玄音剑诀化作无形音浪,直冲双耳。两名执事脸色骤变,手中法印错乱,阵眼灵光闪烁不定。
金丹长老怒喝:“分神者,死!”
他抬手拍出一掌,赤红掌力直取苏青衣胸口。
她旋身避让,却被余波扫中肩头,踉跄后退。
就在这一瞬,江晚舟已冲至中枢石柱前,断剑高举,全身真气灌注于一击。
“破!”
剑落。
石柱从中裂开,符文崩解,铁桩接连炸断。
锁龙桩阵,破。
六人惊退。
风卷起尘土,吹散残阵余烟。
江晚舟拄剑而立,呼吸粗重,左眼深处血纹微闪,又被他强行压下。
苏青衣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人身上皆有尘土与草屑,衣角破损,气息紊乱,却都挺直了背。
他们面前,是最后十里山路。
再往前,便是天衡剑宗的山门轮廓。飞檐隐现于云雾之间,钟声隐约可闻。那是他们曾跪拜求道的地方,也是如今欲杀他们而后快的牢笼。
苏青衣轻声道:“到了。”
江晚舟点头,未语。
他望向前方,眼神沉静。
她也望向前方,指尖抚过剑柄。
风从山谷吹过,掀动两人衣角。
断剑在鞘中轻颤。
远处,一只飞鸟掠过山巅,投下短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