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褶皱像块被揉皱的纸慢慢舒展开,白光渗尽后,落云镇边缘多出两个人影。
男的高一些,防寒服帽子掀在脑后,地质锤柄攥得指节泛白。女的矮半个头,另一把锤子挂在腰带上晃晃荡荡。两人原地站了两三息没动,男的慢慢转了一圈,后脑勺对着李超这边停住,肩膀绷着,像猎犬嗅到生味。他的手背蹭了一下腰侧,防寒服面料的摩擦声干燥而短促,似乎确认什么还在。女的手抬起来挡在眉毛前面,朝镇子方向看,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被风扯碎。她左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卡进土缝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防寒服胸口贴着巴掌大的标识牌,蓝底白字,边缘被汗浸得翘了皮。
李超捏着第七颗花生的壳没剥。铁柱磨石搁在磨刀石上,水渍慢慢收窄,磨石边缘一圈暗色的水印正在往干里收,收得慢。铁柱的虎口贴着斧柄,指头没动,拇指腹压在木纹上,等。
那男的后退一步,鞋跟磕在冻土上咔嚓一响。他回头跟女的说了句什么,女的点点头,锤子从腰带扣解下来握在手里,锤柄末端的橡胶套被她手心攥得凹进去一块。两个人开始往镇子方向走,走得不快,步子却大,防寒服裤腿摩擦的沙沙声隔着几十丈都听得见。李超把花生米搁回石头上排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从门缝往外看。
那两人走到镇口第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停了。男的仰头,目光跟着树梢往上看,顺着树枝的指向移到西边半空。李超也看见了——傍晚灰蓝的天幕上,一道细长的青光从南往北滑过去,不快,像一根针拖着线,线尾微微颤着,颤了三息才消失。女的攥紧锤柄问了一句,声音大了些,李超听清了:"什么东西?"男的说不知道,声音比女的低,像喉咙里塞了东西。他说完之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睛还盯着青光滑走的方向没挪开。
镇东头陈老三家屋顶上忽然亮了一下。一个穿灰袍的人站在瓦楞上,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白光里,光不往外散,像水裹在皮肤表面,衣袖轻轻一拂就流过去。那人没看镇口,踩着瓦片往西走了几步,脚尖点在瓦楞上没声响,几步之后纵身一跃,身体离了屋顶三丈多高,青光在他脚底聚成一条窄窄的扁舟,载着他斜斜升上去,往北去了。光淡下去,人和剑合成一个青点,融进云层底下。
女队员的锤子掉在地上了。金属砸在冻土上咚的一声,弹起来滚了半圈才停。男队员弯腰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手指头按着她的手背帮她攥紧。两个人换了个眼神,女的嘴唇发白,上下牙碰了碰没出声。她的鼻尖上沁了一层细汗,在傍晚的光里亮晶晶的,防寒服领口的绒毛被呼出的气吹得一伏一伏。
然后他们跑了起来。鞋底夯在土路上咚咚咚咚,防寒服帽子兜了风鼓起来,男的伸手拽住女的胳膊拐进镇口窄巷,方向正对着李超的摊位。
李超心口跳了一下。
他退回灶台后面,伸手从面盆里揪了一团发好的面,手心和案板之间搓了两下,面筋抻开又合拢。他从笼屉底层摸出那个灰布帽檐压到眉毛上,布面带着笼屉的热气潮乎乎的。面剂子掐成小块,按扁,舀一勺馅搁上去,拇指推着面皮合口。手快,每一折都掐实了。案板上的面粉被手心带起来一层薄雾,飘进热气里就不见了。
脚步声到了摊位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了。喘气声粗,男的在前面挡着,女的半边身子从他肩后面露出来,防寒服前襟拉链只拉到胸口,脖颈通红。两人盯着笼屉上冒的白汽,像看什么活物。男的右手还攥着锤子,锤头朝下,橡胶套抵在大腿外侧,一下一下地蹭。他的手指头松开又攥紧,橡胶套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老板。"男的开口,嗓子哑着。
李超没抬头,手没停。包好一个搁在蒸布上,又去掐下一个面剂子。帽檐把视线压窄了,只看见案板边角、面粉印子、笼屉缝隙里渗出的热气。蒸汽扑在脸上潮乎乎的,他鼻尖上也沁了汗。
女队员往前迈了一步。防寒服袖口蹭到了摊位的木头边沿,磨掉一块灰皮。她弯下腰凑近笼屉,鼻翼翕动了两下,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辨认什么气味。李超手指头僵了一瞬,面皮上掐出一个多余的褶。
"老板……"女队员的声音比男的轻,喘匀了些,"你这包子,怎么跟南门口老李家的味道一样?"
馅料里酱油和葱姜的比例,火候把肉汁收进面皮里的方式,蒸汽带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焦香。李超拇指摁在刚包好的包子褶上,馅汁从收口渗了一丝出来,淌到指肚上烫了一下。他想起基地食堂二楼那个窗口,老李头围裙上永远洗不掉的油渍,递包子时食指中指夹着塑料袋边角往上提两下再松手。想起铁柱说北边荒地上空白光闪了一下那天早上,他刷完牙把牙刷搁窗台上,窗玻璃映出自己脸的那一瞬——侧脸轮廓变了半个毫米,颧骨高了,下颌线钝了,连自己都不太认得。
女队员盯着他。防寒服领口绒毛被呼出的气吹得微微抖动。
李超的手还悬在案板上方,指尖沾着面粉和馅汁,湿的凉的。他想说不是,味儿不一样你闻错了,或者干脆把那个包子搁到蒸布上去,但嘴唇黏着,张不开。案板上那只刚收好口的包子从指缝间滑脱,面皮兜着肉馅坠下去——
李超手中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