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没出声。
门板后面赵晴的呼吸换了一拍，帽檐蹭到木头。李超拇指摁着锁屏键，屏幕亮了又暗。屏幕浮出一行浅灰小字："落云镇东北向三里老槐树底下，去年埋了东西。挖出来。"
字淡了。门又响了，轻的，像指节侧面的肉敲的。赵晴在外头问没事吧。他嗓子干咽一下，喉结动了动才说来了。左手心贴门板停了一瞬才拉开。赵晴退半步看了他一眼，帽檐压得低，只看见她下巴尖。转身走的时候袖口蹭过他胳膊，尼龙面，凉的。走廊灯在她肩膀后面照过来，影子拉长了一截又缩回去。
复检在二号库。赵工扫码枪嘀了两声，屏幕绿了。赵晴递扳手，他接的时候指尖碰了她手套尖，尼龙磨薄了能觉出她指骨硬度，硬邦邦的。递第二件时她食指中指夹着柄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头关节弯了一下才松开。整套流程走完，走廊岔口他往左拐。赵晴在后面喊了一声，他举右手，指头张开合拢。拐过弯靠墙站了两秒，安全灯绿光映墙上一个小圆点，盯着那圆点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灰皮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白腻子，他伸手抠了一下，腻子粉沾在指肚上。
第二天一早走的。升降梯铁栅栏咔嗒落锁，轨道吱嘎响着往上送。冰面风大，脸刮得发木，呼出的气在领口结了一层白霜。南走四十分钟到补给站等车，脚底踩在冰上嘎吱嘎吱响。到基地换货运列车，驾驶室后头折叠椅破皮露海绵，柴油味呛嗓子。窗外的白地平着滑了三天，颜色慢慢变深，石头和枯草露出来，间或有歪脖子树孤零零戳着。第五天傍晚站到落云镇东边的土坡上，镇子里几簇烟歪着往天上走，柴火和牲口棚的气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扑过来。坡上长了半人高的蒿子，杆子枯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天黑透摸到老槐树底下。树皮裂得像干河床，根拱出地面盘着。扒了半尺冻土，指甲缝塞满冰碴，冷得发疼。指头碰着硬圆的陶罐，褐色的，罐身还粘着干泥巴。指甲抠开蜡封，蜡皮碎成几片掉地上。里头卷着皮纸画了几根线走法，底下写了个"埋"字，笔划粗得像用柴火棍划的。重新卷好塞回罐子，填土拍实，蹲着用手掌在土面上压了好几下，直到看不出翻过。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月亮从云缝漏一线光，照着西边矮屋顶，屋顶蹲一只猫，尾巴尖垂着晃了一下。
第二天铁柱进门鞋底带泥，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跨进来。李超关门插门闩，栓头进槽沉沉的。抽屉里摸出铜线，线皮泛绿，捋直了缠指头上绕几圈。两块灵石磨圆了钻孔，边角砂纸打过，摸着滑手。铜线绕成螺旋留一指宽缝，卡灵石进去线头缠紧。接好那一下灵石里暗红的光像小鱼游了一截，在石头内部拐个弯暗下去。铁柱蹲边上转草茎，草茎转断了一根换一根。李超说这玩意儿能搅探测设备，扫到附近出雪花。铁柱把断草茎吐地上问埋哪儿。李超说院子四角一尺深，拍实撒枯叶子。铁柱揣四块裹好铜线的灵石走了。一个多时辰回来，裤腿膝盖黄泥干裂了纹。靠在门框上蹭鞋底说东角第二个挖到碎瓦片挪了半尺，西边挨猪圈后墙粪味大没人靠近。李超灶台烧水，水汽顶壶盖轻轻跳，噗噗的。他说这阵子别接活儿，有人问就说修屋顶摔了腿。铁柱嗯了一声脚跟磕门框，泥块碎在门槛底下。
李超在落云镇待了四十来天。土路从东到西走了七遍，步幅量着记长度，低处积水多深心里有数。屋顶拉了铁丝，有的斜跨屋脊有的沿瓦楞平走，末端接地下铜线头。午后太阳好的时候，灵石里那点暗红在土层下面闪一下，隔一刻钟又闪一下，像土里藏着只虫子眨眼睛。铁柱没出院门，每天坐门口劈老榆木，斧头剁进木头咔一声顺着纹裂成两半。劈好的码墙根，码了四十多天齐腰高。镇上人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铁柱咧嘴笑一下抡起斧头，咔嚓，榆木裂得脆。有人问李超呢，铁柱咧嘴说收山货去了过阵子回。那人哦了一声就走了，鞋底趟起来的土灰飘了半截才落。
有天夜里下雨，下得稠，打在地上沙沙响。李超站屋檐底下，雨水顺着瓦缝淌到脚前砸出小坑，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上洇成深色圆点。掏手机按了一下，屏幕闪了闪暗了，信号格全空着。电池盖扣开又扣上，还是没反应。雨在院子里积了片浅水洼，枯叶漂在上面转了两圈沉下去了。第二天早上刷牙，含一口凉水咕噜咕噜漱着，吐出去的水溅在泥地上冒了点白汽就散了。铁柱劈完当天的柴，把斧头立在木桩上说，昨天天快亮北边荒地上空闪了一下，雪白的，像探照灯扫了一下没声儿。李超把牙刷搁窗台上没接话，转身回屋带上门，门缝挤进一丝凉风，后脖颈汗毛立了一下。
那天傍晚天暗得比平时早半个时辰。李超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吃，壳扔脚边攒了一小堆，花生米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排成一排。铁柱在院里磨斧刃，磨石推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跟钟摆似的。镇子上空很静，狗叫了两声就停了，鸡进了笼。李超剥到第七颗的时候，落云镇边缘的空间忽然往里面凹了一下，像平铺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戳了个指印，凹进去又弹回来，来回荡了三次。白光从褶皱缝隙里溢出来，不刺眼，冷冷的。缝被扯宽了，像有一双手捏着两边往开拽，拽到一人多宽停住了。铁柱的磨刀声停了。
一个多月后，落云镇边缘的空间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扭曲，两个穿着白色防寒服、手持地质锤的人影，踉跄着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