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皇室专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车窗外的景色从京都的古朴屋檐逐渐变成神奈川的连绵丘陵。海风从敞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把苏光源刚剪短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捏着上杉家送来的信函,纸面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杉谦信。这个名字他在倭国皇宫里听了十六年,印象里是二线大名中颇为能干的角色,领地囊括神奈川全境,治下横滨港是倭国数一数二的贸易口岸,每年光是关税就够养一支不小的私兵。但可惜地理位置太差,紧挨着关东霸主织田信长的地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织田家想要横滨港的吞吐量,上杉家守着港口不让,两家明面上称兄道弟,私底下互相磨刀。
苏光源把信函折好收进口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想这回要去的地方可不比皇宫里太平。京都御所虽然勾心斗角,但至少天皇罩着他,没人敢对父皇最宠的小儿子动真格。可出了宫,到了大名们的领地,那张"皇子"的皮还能不能挡刀,可就不好说了。
马车在午后抵达镰仓。上杉家的宅邸坐落在临海的山丘上,青瓦白墙,比皇室的御所规模小了许多,但胜在开阔疏朗,院子里种满了紫阳花和山茶,修整得整整齐齐。苏光源下车的时候,院门前已经乌泱泱站了一排人,最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但骨架结实,一张方脸留着短须,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织,腰间挎着长短两柄刀。
"下官上杉谦信,恭迎皇子殿下!"那人远远便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后面跟着的家臣们齐刷刷弯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排练过不止一遍。苏光源扫了一眼,大约二十多人,服饰颜色各异,站位也有讲究,前排几个显然地位更高。他端着从宫里学来的那套架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微微颔首。
"舅舅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父皇让我代他向您问安。"
上杉谦信抬起头来,打量了苏光源一眼,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几分,眼角都挤出了褶子。"殿下真是……"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真是丰神俊朗,下官在神奈川住了五十年,没见过这般容貌的。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备了茶点。"
一行人簇拥着苏光源进了宅邸。上杉家的正厅宽敞明亮,榻榻米是新换的,散发着干爽的蔺草香。苏光源被请到上座,上杉谦信坐在他侧首,家臣们依次在下首列坐。茶汤端上来,是今年的新茶,碧绿透亮,抿一口鲜甜回甘。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无非是天皇的身体如何、京都的天气如何、旅途是否劳顿这些面子话。苏光源一一答了,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失皇子的矜持,又带了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厚。上杉谦信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聊着聊着便往正事上引。
"殿下此番来神奈川,婚约的事是头一桩。"上杉谦信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中野家的二小姐,今年十八,比殿下大两岁,相貌在神奈川是出了名的好,琴棋书画样样都通,家政料理更是一把好手。性子虽然要强了些,但这样的姑娘持家,日子才过得兴旺。"
苏光源端着茶碗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上杉谦信顿了顿,又补充道:"实不相瞒,小女四叶与中野二小姐的妹妹四叶——啊,说岔了。是中野家的四女,名叫中野四叶,与犬子风太郎自幼便订了娃娃亲,两家走动得勤,二乃小姐常来府上,跟风太郎也算青梅竹马。不过殿下放心,风太郎与四叶的婚约是板上钉钉的事,跟二乃小姐并无关系,绝不会影响殿下与二乃小姐的婚事。"
苏光源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二乃常来上杉府上,跟风太郎青梅竹马,而且"并无关系"这四个字越强调越让人觉得有关系。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说但凭舅舅安排。
上杉谦信见他爽快,喜得连灌了三杯茶,当即让家臣去中野家传话,请二乃小姐明日过府相见。
然而隔日来的却只有中野家的当主中野丸尾一个人,身后空荡荡的。中野丸尾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教书先生多过像大名重臣。他进门就赔笑脸,说二乃那丫头今日身子不适,实在来不了,请殿下宽限几日。
苏光源还没开口,上杉谦信的脸先沉了下来。"身子不适?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就不适了?中野,你是不是没跟她说清楚?"
中野丸尾的额头沁出细汗,搓着手支吾道:"说了,怎么没说……但那个,小女性子倔,还在气头上,下官正在劝……"
苏光源端着茶,看看上杉谦信的黑脸,又看看中野丸尾的汗脸,心里大约有了数。他放下茶碗,笑了一下:"无妨,既然小姐身子不适,改日再见便是。中野大人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中野丸尾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茶没喝完就急匆匆告辞了。上杉谦信送走他回来,脸色铁青,当着苏光源的面骂了几声"不识抬举",又宽慰说殿下别往心里去,那丫头不懂事,改天他亲自去中野家压一压。
苏光源摆摆手说舅舅不必动怒,小姑娘有脾气的多的是,慢慢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他心里清楚,中野二乃不是"身子不适",是根本不想来。上杉谦信也清楚,中野丸尾也清楚。所有人都清楚,只是没人捅破窗户纸。
又隔了一天,中野二乃终于被带到上杉宅邸来了。
苏光源坐在庭院里的廊下喝茶,远远看着中野丸尾领着一个少女穿过垂花门走进来。那少女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露出一截匀称光洁的小腿。她身高大约一六五,身段玲珑有致,腰肢纤细,胸前却饱满得有些惊人,将连衣裙的布料绷出两道流畅的弧线。一头及肩的黑色短发微微内扣,发尾齐齐整整,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起来,衬出一张精致倔强的脸。
眉眼生得极为标致,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嘴唇薄而红润,微微抿着,显见是不情愿来的。她走到廊前站定,不看苏光源,偏着头望别处的风景,下巴扬着,像只被强行抱出家门的猫。
中野丸尾在旁边打圆场:"二乃,快见过光源公子。"
二乃终于把视线转过来,上下打量了苏光源一番。坐在廊下的少年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条黑色长裤,短发清爽干净,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清隽。日光从檐角斜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的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
中野二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她哼了一声,别开脸去,嘴快道:"切,长得倒是不错,可这也太小了吧。十六岁的小男孩,我可不想跟比自己小的孩子一起。"
苏光源挑了挑眉。
上杉谦信在旁边咳嗽,中野丸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声呵斥"二乃!"。但二乃浑然不觉,径自走到廊下另一头,抱臂站着,两条修长的腿在裙摆下交叉,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木地板。
苏光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不恼,只平静地说:"坐吧,站着说话累。"
二乃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但跟他隔了将近两个身位。苏光源也不凑近,就坐在原处,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她在镰仓住得惯不惯,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去没去过横滨的海边。二乃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嗯、还行、去过,每个字都透着敷衍。她的目光老是往院子外面飘,不知道在看什么。
聊了不到一刻钟,二乃忽然站起来,朝上杉谦信行了个敷衍的礼说:"舅舅,我有些乏了,先告辞了。"然后也不等苏光源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裙摆扫过廊下的木地板,脚步声又急又脆。
中野丸尾在后面追着喊,二乃头也不回。
苏光源坐在廊下看着那道浅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上杉谦信走过来,有些尴尬地说殿下你别介意,这丫头被家里宠坏了,回头我让中野好好管管。
"没事。"苏光源把茶碗搁下,笑了笑,"十八岁的小姑娘,有脾气是好事。反正正式的婚约还有六七年,到时候她愿不愿意还两说呢。不急。"
他嘴上说着不急,心思已经不在二乃身上了。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后他就要启程去华夏了。
上海。他前世生活了十几年的那座城市,他在那里上学、工作、结婚、买房、背房贷,也是在那里被裁员、被出轨、从商场五楼摔下去摔死在一块狐狸雕像上。
前世所有的荣耀和狼狈都跟那座城市绑在一起,如今兜兜转转十六年,居然要回去留学了。
飞机票已经订好,华夏那边的国际学校也办妥了入学手续。上杉家在上海的宅邸收拾了出来,连管家和仆人都配齐全了。一切就绪,只等他动身。
苏光源坐在镰仓的海风里望着东边的天际线,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前世的那个苏光源,如果知道十六年后他会以倭国皇子的身份重返上海,会不会觉得这整出戏太离谱了?
海浪声远远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