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藤蔓的缝隙,落在苏青衣脸上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呼吸仍浅,但比昨夜平稳。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扫视洞内:江晚舟躺在石台上,外袍盖至胸口,断剑横在身侧,剑尖朝外——和她昏睡前的位置分毫不差。他的左眼闭着,血纹未现,呼吸微弱却持续。她松了半口气,指尖搭上脉门,真气在经脉中滞涩流转,依旧空虚。
她撑着石壁坐直,肩头传来酸痛。昨夜强行修补隐息阵未成,反耗损最后一丝余力,此刻连抬手都吃力。她低头看向洞口,布条结成的符网边缘已泛灰白,粉末剥落,灵光几近熄灭。瘴气开始从林间渗入,湿冷的气息裹着腐叶味扑在脸上。
不能再拖了。
她扶着石台站起,脚步虚浮地走向洞口。刚踏出两步,脚下一块碎石滚落坡下,发出轻响。她立刻停住,屏息凝听。林中无风,鸟鸣全无,只有远处水滴从岩壁滑落的声音。
就在这时,符网最后一缕微光闪了一下,彻底消散。
她右手按上剑柄,背脊绷紧。正道追兵若此时寻来,她已无力再逃。可等了片刻,林中依旧寂静。她眯起眼,望向十丈外的林缘——那里本该是雾气弥漫的密林,此刻却蒸腾起一层热浪,地面枯叶微微卷曲,似被无形之火烘烤。
一道身影从林中走出。
那人高大魁梧,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微微震颤。他未持兵刃,双手垂于身侧,行走间双拳微握,指节粗大如石。走近五丈时停下,目光越过苏青衣,落在洞内江晚舟身上。
“九黎赤焰,来访。”声音低沉,不带敌意,也不显亲近。
苏青衣未松开剑柄,站在洞口,挡在江晚舟与外界之间。“南疆禁地,非请勿入。”
“你已入我族旧道。”赤焰尊者站着不动,视线仍落在江晚舟身上,“你们的气息,三日前便传到了九黎寨。”
苏青衣心头一紧。他们一路避让追踪,靠的是隐息阵与地形迂回,若早被察觉,对方要动手,昨夜便是最佳时机。她盯着他:“既知我们在此,为何现在才来?”
“我在等。”他说,“等你们撑到极限,护阵失效。那时现身,才不会被当成敌人。”
苏青衣没说话。她的确已无力再设屏障,方才挣扎起身,正是为了转移。对方说得没错——若她还有力气,绝不会容一个妖族大长老如此靠近。
“你不怕我是来杀他的?”赤焰尊者问。
“怕。”她答得干脆,“但我更怕留下他一个人走。”
赤焰尊者沉默片刻,忽然道:“青溪镇那一夜,他本可独自逃生。但他回头了。一人断后,护数十流民过山隘,斩断追兵三骑。那夜暴雨,山路泥泞,他用一把断剑,守了两个时辰。”
苏青衣瞳孔微缩。这件事从未公开,宗门记录只写“江晚舟于乱中脱险”,无人知晓细节。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活着出来了。”他道,“一个老猎户,被他推上崖顶。那人后来辗转到了南疆,逢人便说,有个少年,背影单薄,却敢对着七名修士挥剑。”
苏青衣手指微微松了松剑柄。
“我不问正魔。”赤焰尊者抬头,目光直视她,“我只问一件事——他为何而战?”
“为活命。”她说。
“不是。”他摇头,“为那些比他更弱的人。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逃亡路上。”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赤红火焰无声燃起,不炽烈,也不飘摇,稳稳悬浮于掌中。他轻轻一挥,火焰飞出,落在林道入口处。火舌蔓延,瞬间形成一圈半人高的赤焰之墙,将整片区域围住。
“此地,今起划为九黎禁域。”他说,“凡未经许可踏入者,皆视为犯界。”
苏青衣怔住。
“你……不需要代价?”
“需要。”他看着她,“你们只需安心养伤,不主动生事。其余,由我来挡。”
她还想说什么,洞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她猛然回头——江晚舟在石台上抽搐起来,左臂痉挛般抬起,又重重砸下。她冲进去,一手按住他心口,掌心真气输入。他的呼吸急促,左眼眼皮剧烈跳动,血纹在皮下浮现,如活物蠕动。
赤焰尊者站在洞口,未进。
“他在挣扎。”他说。
“魔气反噬。”她咬牙,继续输送真气,“压不住就会失控。”
“不必压。”他说,“让他挣扎。体内有抗争,说明他还想做人。心没堕,人就不算败。”
苏青衣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你不怕他伤人?”
“怕。”他承认,“但更怕一个不敢挣扎的人。那种人,已经死了。”
她缓缓收回手。江晚舟的抽搐渐渐平息,血纹隐去,呼吸重归微弱。她坐在石台边,终于卸下几分戒备,声音低了几分:“多谢。”
“不必谢我。”赤焰尊者转身,准备离去,“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他走到林缘,火焰之墙自动分开一条路。临行前,他停下,背对着洞穴说道:“你们现在安全了。至少在南疆,没人敢在我划下的界限里动手。”
火焰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热浪之后。
洞内重归安静。
苏青衣低头看向江晚舟。他的脸依旧苍白,但眉头不再紧锁。她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比昨夜略升,却不似发热,倒像是体内有什么在缓慢运转。她将外袍重新拉好,盖住他肩膀。
然后,她慢慢走到洞口,看向那圈赤焰。
火墙不高,也不耀眼,却稳定燃烧,将林间瘴气隔绝在外。热浪扑在脸上,却不灼人,反倒带着一丝暖意。她伸手试探,火焰未伤她分毫。
她退回洞内,在石台另一侧坐下。腰背靠着石壁,终于允许自己完全放松。眼皮沉重,但她不敢睡。只是闭着眼,听着江晚舟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光线斜了角度。她睁开眼,发现火焰依旧未灭。
她伸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鲛绡帕子,确认还在。然后轻轻将帕子一角盖在江晚舟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根手指,许久,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洞外,风穿过林梢,吹不动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