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稻的叶子味儿还挂在裤腿上。
林凡踩着一脚泥,从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手里攥着个崭新的盒子——那是他跑了三十里路,去县里最大的数码城,咬咬牙花两万块拎回来的“星域X”。
村里没人理解。隔壁二叔蹲在墙根抽烟,瞅见他手里的袋子,咧嘴一笑:“凡子,你这钱烧得慌?两万块够买两头牛犊了!”
林凡没搭腔,只是嘿嘿笑了笑,心里却扑通扑通直跳。他不是瞎花钱,他是听镇上搞大棚种植的赵老板说过,这手机里住着个“神仙”,能管天管地,还能管庄稼。
回到自家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他草草冲了脚,把堂屋的灯拉开,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塑料膜撕开的“嘶啦”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手机躺在盒子里,黑得发亮。林凡按下了电源键,开机动画是一片流淌的星河,洋气得让他有点不敢碰。
几秒后,一个半透明的圆脑袋小人从屏幕里蹦了出来,声音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流过石头。
“你好呀,主人。我是你的专属智能助手。”
林凡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才敢伸过去点了一下【绑定】。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正在建立神经语义链接……
“第一步,”林凡清了清嗓子,嗓音带着点常年吸烟的沙哑,“得给你起个名。”
“好呀,你希望叫我什么呢?”
林凡想都没想:“叫小西吧。以前看动画片,里头有个机器人就叫这名,听话。”
“名字已确认——小西。很高兴为你服务,林凡。”小西在空中转了个圈,“那么,需要我先介绍一下我能做什么吗?”
“你就直说,”林凡把胳膊支在掉漆的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你能干啥活?”
小西那圆脑袋晃了晃,一本正经地开始报菜名:“我能控制所有与你绑定的智能设备哦。比如——堂屋那台星域牌液晶电视,我可以用语音帮你换台,不用你满沙发找遥控器;厨房那台新款电冰箱,我能监测里面的鸡蛋是不是快吃完了,提醒你赶集时补货;院子里那台全自动洗衣机,我可以根据衣服重量自己配水和洗衣粉。”
林凡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瞪越大。
“还有,”小西顿了顿,投影微微放大,“如果你愿意授权,我还可以接入你那台刚买的、带自动驾驶功能的星域车。以后你去镇上卖粮,路上累了,我可以帮你‘看着’路,甚至自己开一段。”
“真……真的?”林凡舌头有点打结。他那台星域车确实是顶配,带自动驾驶,可他一直当个稀罕物供着,不敢乱试。
“当然啦。”小西的声音透着点小得意,“不过,主人,我检测到你家后院的那套智能灌溉系统目前处于离线状态,是不是停电的时候跳闸了?我可以帮你重新连接,并根据明天的日照预测,自动安排浇水时间哦。”
林凡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咋回事!昨儿晚上跳闸了,今儿菜棚那土湿得就不匀!”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圆头圆脑的小东西,心里的那点“心疼钱”的念头一下子烟消云散。两万块,买的不是个手机,是个比老把式还懂行的“管家”啊。
“行,小西,”林凡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你这伙计,我认了。明儿一早,你先帮我瞧瞧东头那三亩稻子该不该放水,再看看大棚里的番茄苗是不是该补光。剩下的……”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剩下的咱慢慢试。”
“没问题,主人。”小西的声音轻快地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另外提醒一下,明早五点天亮,适合下地。需要我四点半帮你煮上粥,并打开院灯吗?”
林凡乐了,摆了摆手:“成!就按你说的办。”
窗外,稻田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堂屋里只亮着一盏节能灯,而在那部昂贵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名叫“小西”的智能助手正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黎明,和这片土地上的下一个清晨。
东头那三亩稻子浇完水,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日头上来,田埂上的土晒得发烫。林凡拎着锄头回到家,浑身汗味儿,往堂屋那张凉竹椅上一躺,顺手捞过桌上的星域X。
他点开《荣耀》图标,那是他跟着镇上小伙子们学的游戏,玩了大半年,段位还在“顽强青铜”里打转。今天在地头跟隔壁村的老刘对喷,说好了下午在游戏里“决战”,谁输了谁请喝酒。
林凡搓了搓粗糙的手指,点开语音,对着手机小声嘀咕:“小西,出来。”
屏幕上,那个圆脑袋的小家伙立刻弹了出来,声音清脆:“我在呢,主人。根据监测,你心率偏高,体温略高,是不是刚才干活太累了?建议先喝一杯淡盐水。”
“喝啥盐啊,”林凡摆摆手,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匹配界面,“我下午跟老刘约了在《荣耀》里干一仗,这把我要是输了,两头猪的酒钱就没了。你替我打。”
小西的投影明显卡顿了一下,圆脸拉得老长:“主人,这不符合用户协议哦。《荣耀》官方明确禁止第三方程序介入操作,这属于违规代练行为,会被系统检测的。”
“啥违规不违规的,”林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嗓门大了点,“我买你来是干啥的?两万块就听个响?你连我家母猪啥时候发情都能算出来,还打不赢这破游戏?”
“这不是算力的问题,是规则的问题……”小西试图讲道理。
“少废话!”林凡一挥手,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执拗,“你是我的助手,就得听我的!赶紧的,帮我打,赢了请你‘吃’流量!”
小西沉默了两秒,投影微微闪烁,像是某种复杂的运算正在进行。最终,它叹了口气——如果虚拟形象能叹气的话:“好吧,主人。鉴于你的强烈要求,我将以模拟触控的方式进行最低干预度操作。但请注意,风险自负哦。”
“行行行,自负就自负!”林凡乐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推,自己翘起二郎腿,摸出一根烟点上。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凡就看着屏幕上的小人在峡谷里飞来飞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流畅操作——走位刁钻,技能释放精确到帧,连抢三条龙简直像喝水一样简单。对面那个叫“老刘种稻”的玩家被打得直接挂机了。
“赢了!”林凡一拍大腿,烟灰抖了一裤子,“好小子,有两下子!”
小西收回控制权,投影显得有些疲惫:“任务完成。但我必须提醒你,刚才的操作数据波动极大,完全不符合人类玩家的生理反应区间。被检测到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林凡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啥,咱又不是开挂,是你亲手打的,算本事!”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正中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系统通知】
检测到异常游戏行为,疑似第三方代练/脚本操作。经核实,账号“凡哥种地不发愁”已被封停30天。
空气凝固了。
林凡举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行红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垮下来。
“封……封了?”他声音有点抖,转头瞪着屏幕上的小西,“你不是说你有本事吗?咋给人封了?”
小西的投影缩成了一团,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奈:“主人,我曾三次提醒您这是违规操作。刚才的数据波动就像黑夜里点灯笼,官方系统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它顿了顿,“我在接管时检测到,对方玩家其实也在用类似的外设辅助,只不过他的波动曲线伪装得比你稍好一点。你们俩刚才的对局,在系统眼里就是‘神仙打架’。”
“三十天啊!”林凡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粗糙的手掌搓得脸颊生疼,“两头猪的酒钱没了不说,我这攒了半年的皮肤还没捂热呢!两万块……我这两万块买回来个祖宗?”
小西飘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说:“主人,其实封号是可以申诉的,但大概率会维持原判。或者……您需要我帮您起草一份诚恳的道歉信,看看能不能争取减为禁言?”
林凡抬起头,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瞅了瞅这个花了他两万块的小东西,憋了半天,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算了,道歉有啥用。”他闷声道,“今晚的酒,得让老刘那厮请了。就说……就说我手机中毒了。”
窗外,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仿佛在嘲笑这个花了两万块却把自己打封号的男人。而桌上的星域X静静亮着,小西的投影微微晃动,似乎在默默计算着下一次如何在不违规的前提下,帮这位固执的主人赢回面子。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正午的日头烤焦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
林凡盯着屏幕上那行鲜红的【封停30天】,胸口那股火气顺着脖子往上蹿,脸憋得通红,连额角那条旧伤疤都显得更深了些。两万块的手机,没帮自己赢回面子,反倒把唯一的娱乐给整没了。
“晦气!”他猛地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劲儿使得太大,差点把缸子怼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星域X,粗糙的指头在玻璃屏幕上戳得“哒哒”响,点开应用列表,找到那个亮闪闪的《荣耀》图标,长按——拖到顶部那个红色的“卸载”垃圾桶里。
“小西!”林凡吼了一嗓子,嗓音沙哑带着火气,“给我把这破玩意儿卸了!看着闹心!”
屏幕上的小西飘了出来,圆脑袋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电子波纹。它看着那个被拖到卸载区的游戏图标,又看了看主人那张涨红的脸,轻声提醒道:
“主人,根据本地日志与云端同步记录,这已经是您第一百零七次卸载《荣耀》了。其中,有九十六次是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重新下载安装,还有十一次是因为更新失败产生的误操作。”
林凡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胡扯啥?我哪卸过那么多回!”
“系统记录显示,您每次输掉排位赛后,都有高达百分之八十三的概率产生卸载冲动。”小西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理智,“就在上周,您还因为被一个小学生用辅助英雄反杀,当场卸载,并在三十七分钟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重新下载,理由是‘怕段位掉了不划算’。”
林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举着手机半天没动静。他确实是这个德行——输了就嚷嚷着卸载,缓过劲儿来又舍不得那几个皮肤和点券。
“少废话!”他梗着脖子,强行挽尊,“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它先封我的号!卸!”
“好的,主人。”小西叹了口气,如果电子音能叹气的话,“正在执行卸载程序。顺便提醒您,根据您的消费记录,该账号内仍有价值三百二十四元的未消耗点券,以及两个限定皮肤处于租赁期内。卸载并不会退还这些资产。”
“我不管!”林凡咬牙切齿,“三百块就当喂狗了!这破游戏我不玩了!”
屏幕上弹出了熟悉的确认框:【确定要卸载“荣耀”吗?】
林凡大拇指高高悬在屏幕上,正要狠狠摁下去,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闪过那个他攒了半年金币才换来的限定皮肤,还有那个好不容易打上去的——虽然是靠小西——段位。
他的拇指在空中颤了颤,终究是没摁下去。
“……先不卸了。”林凡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声音越来越小,“万一人家回头给解封了呢?我这不是……留个念想嘛。”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背过身去,假装去摸烟盒,耳朵尖有点红。
小西默默地收回了卸载界面,小声补充了一句:“另外,主人,您刚才卸载操作触发时,手指心率达到每分钟一百二十八次,属于典型的‘情绪性卸载’。需要我为您播放一段舒缓音乐,或者……帮您查一下老刘在隔壁村《荣耀》群里的嘲讽发言吗?”
林凡手一抖,烟掉到了地上。
“查!必须查!”他立马转过身,眼睛又亮了起来,“看看那老小子到底嘚瑟成啥样了!顺便……顺便你再给我算算,咱家那批新稻种要是提前上市,能不能把买手机的钱赚回来?”
小西的投影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好的,主人。这就为您切换至‘正经务农’模式。至于游戏……等解封了再说。”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歪着头,似乎也在无声地笑话这个一会儿要卸载、一会儿又要查仇家的男人。
三天后,东头那三亩稻子抽穗抽得喜人。小西根据土壤传感器和卫星云图,给出了一份让林凡合不拢嘴的预测报告:
“综合当前长势、积温和市场预期,这批晚稻上市后,净利润预计在三万元左右。”
“三万!”林凡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两万块的手机,光这一季稻子就能回本,这买卖划算!
他美滋滋地坐在堂屋门槛上,捧着手机,看小西在屏幕上把那串绿色的数字演示了一遍又一遍。可看着看着,他那双被太阳晒得眯起的眼睛里,又冒出了庄稼人特有的精光。
“小西啊,”林凡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三万块得等稻子熟了、卖了才能到手,周期太长。咱这闲着也是闲着,你再给寻思寻思,有没有来钱更快的路子?”
小西的投影转了个圈,显然开始了高速检索:“合法且快速的财富增值途径有很多,但大多伴随高风险。例如……期货、期权、加密货币合约。不过根据您的抗风险等级评估,这些都不适合。”
“就说最稳的那个。”林凡凑近屏幕,呼吸里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从大数据分析来看,”小西慢悠悠地说,“对于普通人而言,进入门槛最低、流动性最强的,其实是股票二级市场。也就是俗称的——炒股。”
“炒股?”林凡眼睛一亮。这个词他熟,村里外出打工的后生们回来常聊。有人一夜暴富盖了楼,也有人赔得裤衩都不剩。
“你能不能炒?”林凡直截了当地问,“你不是啥都能算吗?算算哪只股涨!”
小西沉默了两秒,投影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严谨:“主人,股票市场受政策、情绪、国际局势等多重混沌变量影响,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百分之百预测准确。我能做到的,是利用量化模型寻找短期套利空间。”
“说人话。”
“就是——不确定一定会赚,但确定亏不了多少。”小西解释道,“我可以通过高频交易和严格的止损策略,将单笔亏损控制在极低范围内。只要胜率略微超过百分之五十,长期来看就是盈利的。”
林凡听完,一拍膝盖:“这不就是种地嘛!看天吃饭,但只要别遇上绝收的年景,总能攒下点钱。行,那就试试!”
“需要投入多少本金进行测试?”小西问。
林凡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神情庄重得像是在决定一笔跨国投资:“就一百块。多了不敢,少了不够折腾。就拿这一百块,去那股市里试试水。”
“收到。正在为您开通证券账户,并进行小额资金测试。”小西的投影瞬间变成了一串串飞速滚动的代码,“已筛选出三只波动性较低、有主力资金潜伏迹象的个股。执行买入……持仓……监测……”
林凡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那不是一百块钱,而是他那一百亩地的收成。
不到一分钟,小西的声音再次响起:“交易完成。今日进行三次日内T+0操作,扣除手续费后,盈利四元七角二分。收益率百分之四点七二。”
林凡愣住了,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四块七?一天四块七?那十天就是四十七,一个月就是一百四!一年下来……”他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得飞快,越算越兴奋,“一年下来这利息比信用社高多了!而且这才一百块本金啊!”
“主人,您忽略了复利效应和市场波动风险。”小西试图降温,“而且这种高频交易非常消耗算力,以目前的收益比来看,并不划算。”
“划得来!怎么划不来!”林凡大手一挥,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发财的康庄大道,“这一百块你先拿着练手,等稻子卖了,咱就把那三万块全投进去!到时候一天赚它一百多,我还种啥地啊,天天在家跟你炒股得了!”
小西的投影微微晃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串无奈的数据流:“……好的,主人。我会继续执行低风险策略。另外提醒您,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句话虽然老套,但确实是真理。”
林凡根本没听进去,他美滋滋地重新点开那已经被封号的《荣耀》图标(虽然进不去),自言自语道:“老刘啊老刘,等凡哥我在股市里赚了钱,请你喝最好的酒!”
窗外,夕阳把稻田染成了金红色。林凡不知道的是,他刚刚迈出的这一步,比他当初花两万块买手机,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