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他盯着扫描件倒数第二行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旁边的名字都糊了,只有那两个字清楚地亮着。原冰面站通讯岗,现借调。他把鼠标从名单上挪开,滚轮往上翻到文件抬头又翻回来,那两个字还在那儿。他想起冰面站值班室那本蓝色封皮的值班记录,书脊裂了,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签名的地方笔画收得紧,撇捺往中间缩,像纸不够宽。她值夜班他值白班,六点交接。有一回交班她头发湿着,发梢贴在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说热水管道修好了你不用烧了。他说嗯。她把本子推过来,指尖在封面上搁了一秒,收回去的时候指甲擦过塑料皮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就那一点声响他到现在还记得。
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屏幕朝上。拨号键蓝边闪了一下,拇指悬在它上面,关节弯着没落下去。他想起上次试这个功能,嘟声响了两下就断了,什么也没传过去,听筒里只有沙沙声,均匀的像下雨。这次他点下去了。嘟。空旷的长音,像石子掉进深井,回声一圈一圈往外扩,撞到井壁又荡回来。嘟。第二声,比第一声短了半拍。嘟。第三声,那个音还没落完电流就涌上来了,又厚又乱,像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喇叭纸盆,沙沙沙沙响成一片。他把手机往耳廓上摁紧了一点,塑料壳贴着颧骨那块凸起的骨头,凉意渗进去,和皮肤捂出来的热混在一起。电流声里夹着极细的碎裂声,像薄冰被踩出第一道裂纹,又像干燥的枯枝被掰断了,但底下的东西被沙沙声裹着捞不上来。他屏着呼吸听了很久,噪底深处忽然翻上来一小截起伏,像什么人半口气吸到一半被呛住了,尾音闷在嗓子里没咳出来。那起伏断断续续维持了三四秒,越来越浅,像水面的波纹自己平了,最后全融回沙沙的底噪里了。他张着嘴没出声,喉结卡在中间,咽不下去也松不开。通话时长跳到00:57的时候断了,屏幕跳回拨号界面,一行灰字:信号丢失,建议稍后再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塑料壳磕桌板咔嗒一声,不重,在安静的屋里听着很脆。
桌角摊着一本维修手册,封皮卷了边,折页的地方夹着一枚回形针,锈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伸手把手册合上,回形针掉出来滚到键盘支架底下去了,他没弯腰去捡,只听见它在支架缝里弹了一下才停住。窗台上那碗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白色的膜,中心微微往下塌,边沿有干了的米汤印子,一圈发黄的痕迹。他端着碗拉开窗户泼出去,黏稠的液体在空中扯出一条弧线,砸在雪面上噗的一声,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冒着微弱的白气,几秒就散没了。窗户推回来的时候滑轨嘎吱响了一声,往左推到尽头卡了一下才合上。老毛病了,上次报修填了单子没人来弄。探照灯已经关了,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冰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冰面上零星走着几个穿红色防寒服的人,在一片灰白里一跳一跳的。其中有一个个头不高,背对着营地往东侧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往营地这边扫了一眼。隔太远了,帽兜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阵,直到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帽兜后沿垂下来一截深色的绒边,在风里荡了两下又不动了。他的手还搭在窗台上,指尖摸到窗框边缘积的一层薄霜,凉得像铁。
他还欠着房贷。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正把手机重新捏在手里,拇指在锁屏键上摁进去又弹出来,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重复了好几次。每月十五号扣款,那张蓝色的储蓄卡,余额他一个月前查过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够撑到明年三月底。三月底之后怎么办他没想过,但那些数字自己就在脑子里转,怎么赶也赶不走。他住的那个小区五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一层,走到四楼半的时候拐角的墙上有一块瓷砖缺了角,灰的,像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他走的那天早上把垃圾袋系紧了带下楼扔了,钥匙搁在鞋柜上,蓝色塑料钥匙扣是买门锁送的还是自己买的不记得了,上面挂着一把U型锁的备用钥匙,也不知道还能开哪扇门。门带上的时候声音不大,咔嗒,锁舌弹进门框里那一下,闷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窗帘拉着没拉开,屋里黑乎乎的,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外套忘了收。赵晴没去过那个房子。他俩在一起的时间短,凑一凑不满三个月,她忙他也忙,排班对不上,见一面得提前约。最后一次吃饭在街角那家面馆,塑料桌布红格子花纹,边角被汤碗压着翘起来一块。她点的酸辣面,他点的炸酱面,上来的时候两碗都冒着白汽,她低头吹了吹浮在汤面上的辣油,吹了两回,辣油荡到碗边又荡回来。他把碗里炸酱面上的肉丝夹了两根搁在她碗边上,没说什么,她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继续挑面条,顿了一拍才说谢谢。后来她端着碗喝最后一口汤,碗沿挡着半张脸,辣油在汤面上转了一圈。他说走了啊。她没抬头,嗯了一声,碗里还剩一点点汤底。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风铃哐当撞了一下,铝合金片碰铝合金片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没碎利索。推开门的一瞬有冷风灌进来,他感觉后背被风吹了一下,没回头。
走廊拐角这时候忽然有了脚步声。靴子踩地胶面,噗,噗,噗,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脚步轻重错着,越来越近。他在椅子跟前站着,后颈那根筋慢慢绷起来了。脚步声在门口偏左的位置停了一下,有人说了句什么,隔着一层墙没听清。然后一个人走上来停在门口,鞋底蹭着地面转了半圈。敲门声响了。三下,指关节碰门板,闷闷的,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清楚。
"李超?"
赵晴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比冰面站那会儿低了一些,像嗓子没完全打开,但尾音那个微微上挑的调子还在,一听就知道是她。他没动,右手捏着手机,指肚压在锁屏键上摁进去又弹出来。门外顿了两秒,又敲了三下,这次位置偏下了一点,换了只手。"装备复检,赵工让我来叫你,你在吗?"
门板上那条裂纹从锁孔右上角斜着往上走,走到木板纹理分叉的地方细成头发丝那么窄。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刮过。声带没振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黑着的,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又看了一眼门板。门板后头不到两米站着一个人。他欠着房贷,那张蓝色的卡,那串数字。他走的时候风铃响了,她头没抬,嗯了一声。现在她站在门外等一个回答。他嗓子清了清,清了第二回,声音压得很扁很扁,像怕刚够透过门板:
"系统,有没有那种……能让人暂时消失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