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回来的时候,走廊暖气片上搭着一双红袜子,他看了一眼,拐进食堂端了碗粥回屋。
粥碗搁在桌上,他刚把勺拿起来,电脑音箱里噗了一声。很轻,像耳机插头拔了又插上。他端着碗侧头扫了一眼屏幕,波形监测的浮动窗还开着,那条绿线平着跑,刚才跳了个尖就没了。他把碗放下,鼠标点过去切到频谱显示。音频段上多了一条亮线,在极低频上一下一下地跳。音量推上去,底噪哗地涨起来,他拧着眉头调滤波,砍掉大半高频,底下露出来一段东西——有人说话,普通话。
他后背先麻了一下,然后胳膊上的汗毛才竖起来。
第一反应是对讲串频。他把其他频段挨个扫了一遍,静得跟真空似的。信号源方向显示东南,仰角四十五度往上,地表任何发射塔都够不着。他把这段录了十秒,增益拉了三挡,放出来,雪花噪里那句话终于剥出来了——冰墙坐标偏移量再报一遍。后头一个女声回,低低的,但咬字还清:三百米,和上周测的一致。
冰墙。三百米。上周。
他把音频拖进另一个软件铺开频谱看,那几段语音的包络轮廓和所有民用科考编码都对不上。载波频率跑到了一个他在频段表上翻了三页都没找着的值上。信号源方向东南,仰角固定,多普勒漂移平滑得不正常。卫星信号不是长这样的。
他把文件加密塞进隐藏文件夹,文件名打了一串乱码。走廊里有人走过去,拖鞋擦着地胶面噗噗地响,经过门口慢了一下又走了。他把显示器亮度拧暗,靠在椅背上。心跳在耳朵里咚着,比冰底下那个四秒一次的快多了。
他闭着眼开始翻脑子里的东西。冰墙那个词昨天老赵说过,老赵管那个四边形底下的东西叫异常体,说像心跳。老赵还说上级批了调查队,名单已经定了。他在冰面站干过三年,在这个纬度这个季节,地球方向来的射频信号该被电离层挡得干干净净。除非发信号的地方离得本身就近。
他从椅子上起来,没开灯走到窗边。窗玻璃上一层水汽,他拿袖子横着抹了一块,外面黑透了。探照灯的光柱斜打在雪面上,照亮一小片,光柱边缘雪被风吹成一道一道的棱。他仰头看了一眼天,啥也看不见。
后半夜他没合眼。把信号接收模块的参数调了三遍,把接收链路每一级节点在日志里查了一遍,确认路径里头没有中继跳转。又算了多普勒偏移,算完对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那个相对速度值不是任何在轨卫星能跑出来的。
第二天早饭老赵来敲过一次门。老赵在门外说装备复检去不去,他说头疼再躺一会儿。老赵站了两三秒走了。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他爬起来把门反锁,电脑接上备用电池,接收模块增益推到顶,频段设成自动搜索。他坐在桌子跟前等,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来回搓。
十点十七分,第二条进来了。
比上一条清楚。一个男的念设备编号,念到第三组停了,女声接过去——钻孔位置避开异常区,先在外围取芯。男的回了个行。沉默一段,底噪沙沙地垫着,女声又响起来,比刚才低,像捂着话筒偏过脸跟旁边人说的——老周说那个四边形底下的回波特征他二十年前在南极见过一次,那次钻穿了八十米什么也没找着。男的回了句什么,没太听清,最后几个字是这次不是八十米。
他听了六遍。第六遍摘了耳机搁桌上,手心全是汗,蹭在键盘键帽上留了印子。他把两段录音比了比,语音特征重合度高。同一个女声。外围取芯,钻孔位置,老周。这几个词叠在一块儿不可能是巧了。他们要下去钻那个东西。他藏在冰墙坐标底下但从来没在任何正式记录里提过的、系统更新过两次他再也进不去的储存区入口。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个坐标被系统自动屏蔽了。现在看来不是。那个四边形在卫星图上显了形,只是之前没人翻那批存档。现在翻了。
右下角闪了一下。新邮件。他点开,是科考站内部推送的通知函。他没看正文,直接拉到底下,附件是张扫描图。纸面灰白,右上角有折痕的影子。调查队名单。赵建国,地质总工。周成海,钻探。汪明明,仪器。后面跟了三个辅助,他扫了一眼,两个面生。
倒数第二行。辅助通讯,赵晴。括号里小字——原冰面站通讯岗,现借调。
他目光先滑过去了,滑到第三行才停住。视线钉回来。赵晴。他盯着看了五秒,鼠标还握在手里,塑料外壳焐得温的。他想起档案柜最下面那层塞着一本旧值班记录,每隔几页就有一个同样的签名,笔画收得紧,每个字都往中间缩,纸背面能摸到笔痕。那会儿她值夜班他值白班,碰过几回面,说过的话加起来凑不满二十句。但他记得那个签名长什么样。
他把名单从头又扫了一遍,还是停在那倒数第二行。辅助通讯。借调。原冰面站。这几个词每一个都明白,拼起来那个意思他不往下想。
耳机还挂在左耳朵上,右耳朵那个悬着晃了两下。频道里只有雪花噪,嘶嘶地吹着。他把耳机摘了放桌上,塑料壳磕桌板咔嗒一声。屏幕右下角时钟跳到11:02。扫描件上那两个字还亮着,印得清楚。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哐当撞了一下,又没了。屋里静到能听见石英钟秒针跳过去之后弹簧归位的声音。
调查队名单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瞳孔骤缩——赵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