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那张卫星影像图贴在白板上,关了灯。图纸上冰面白亮亮的一片,他把手电筒贴着图面从侧面打光,那些平的白的慢慢沉下去,底下的灰浮上来。一个四边形的影子,边是直的,角是方的,搁在冰层底下像谁把一扇门板平着撂了进去。
老周凑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鼻子尖都快蹭上图了。他退回来,从兜里摸出烟,摸到一半想起会议室禁烟,手又缩回去了。"多深?"
"反演结果是一百四十到二百一十米之间。"老赵把手电筒关了,摁开顶灯。日光灯嗞嗞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照得屋里人都眯了一下眼。"去年扫这块的时候还没有。"
"去年什么时候?"
"十一月。"
"十一月到现在,不到八个月。"
老赵没接话。他拿红笔在白板上那个四边形中间点了点,画了个圈。"地震仪记录到的脉冲源在这儿。间隔四秒,振幅稳定,像——"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像心跳。他不说也能听见,刚才那二十多分钟他们已经把那段记录反复放了三遍了,咚,四秒,咚。不用看图纸,那节拍都刻进耳朵里了。
管后勤的小刘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拔帽。他举了举手,又放下来了。"赵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这间距这么匀,有没有可能是仪器故障?"
"两台仪器。一台在咱们站里,一台在两百公里外的补给点上。两台都收到了。"老赵把白板上的图揭下来,换了一张波形叠合图。两条线并排印着,尖峰的高度不一样,但间隔几乎重合。"如果是故障,两台同时出同一个毛病的概率你们自己算。"
小刘不说话了。他把笔帽拔开又扣上,嗒地一声。
老周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两手撑着膝盖。"往上报了吗?"
"报了。技术处的意思是让咱先内部讨论完了再补一个书面意见。"老赵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技术处回的邮件打印件。纸角被咖啡渍洇了一小块,字还清楚。"他们说这个四边形可能是冰下湖在特定角度下的投影畸变,建议咱们做多角度雷达复核。"
"复核要多久?"
"半个月。但那边的冰层活动期——"老赵把打印件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冰流速度图,箭头密密麻麻地指着同一个方向。"咱们站所在的这块冰盖,每年这个季节位移速度最快。半个月后再去那个坐标找,实际位置偏出去几百米都正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暖气片旁边那扇窗户上了霜,霜花沿着玻璃缝往外爬,爬成一片毛茸茸的白。老赵走过去拿指甲刮了刮,刮出拳头大一块透明的,外头是极夜,黑得跟墨汁一样。
"那就去。"老周说,"人下去看。"
老赵转过身来。老周没抬头,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那个四边形,画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地质钻孔车去年修好了就没动过,热钻机应该还能转。我把维护记录翻出来,该换的件今天下午就换。"
"人员呢?"管仪器的小汪问了一句。
"我下。"老周说。
"你膝盖。"
"膝盖怎么了?走平地又不费劲。万一要钻冰,你钻头打偏了换个钻头重打,打偏了换一个再重打?"老周把手上的灰搓了搓,"我在底下干这个比你们谁都多,你们几个在上面拉绳子放信号就行。"
老赵没应他。他回到白板前面,把那张卫星影像图又贴回去了。关了灯,手电筒从侧面打上去,那个四边形重新浮出来。他盯着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屋里的人都以为他就这么站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老周你跟我下去。小汪在地面接应,再带一个钻探辅助,一个通讯保障。人越少越轻便。"
"五个。"小刘在角落里记下来了。
老赵把灯打开,图从白板上揭下来卷好,夹到文件夹里。"今晚各自把装备清单拉出来,明早九点碰头对一遍。后天——"他想了想,"后天把申请递上去。"
他说完这话会议就散了。棉拖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噗噗地响,有人打了个喷嚏,在走廊尽头回了一下。老赵走在最后面,把会议室灯拉了,门带上。门锁咔哒一下咬合。
他回到自己那屋没躺下。坐在床边把文件夹翻开,把那几个波形尖峰又看了一遍。间距太整了,整到让他心里发毛。他干这行二十三年,冰下湖见过,冰裂缝见过,冰底岩层塌陷也见过。那些东西的记录长什么样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不是这样的。都不长这样。
他把文件夹合上搁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的时候听见隔壁老周翻了一沓纸,哗啦哗啦的,然后就没声了。极夜的窗外偶尔有一阵风,把站外旗杆上的绳子吹得打在铁杆上,铛,铛。不是四秒一下。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梦里头看见白板上的图自个儿动起来了,那个四边形的阴影从冰底下浮上来,往上顶,顶得冰面裂开一条缝,缝里什么颜色都没有。他刚要往前再走一步,闹钟响了。
第二天白天把装备清单对了一遍,热钻机试了十分钟,钻进正常。通讯设备充了一宿电,对讲机调到备用频段,沙沙响了两声清了。第三天上午老赵把申请传真出去了。
传真机吞纸的时候声音吱吱呀呀的,像牙疼。老赵站在旁边看那张纸一点一点地往里走,全进去了,屏幕跳出"发送完成"四个字。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电脑打开,开始整理出发前要带的资料。冰流速度图、雷达剖面、地磁数据,一份一份标好名字装进防水袋里。
他装到一半手停了。文件夹里夹着一张以前那个冰面站的人员花名册,几年前的旧表了。他翻到第二页,看见李超的名字还排在钻探辅助那栏里,后面画了个括号——已离职。
他没多翻,把花名册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头。
下午三点多传真机响了一声。老赵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纸面上还带着余温。他站在传真机跟前看了两遍,头一遍扫了个大概,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纸面最底下那行字用的是标准公文格式,句号打在最后一个字后面。
他把传真纸对折,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布薄,折过的纸角硌着大腿,一小块硬的。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没碰见人,食堂方向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传过来,晚饭的点儿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装了双层玻璃的铁门,冷气一下子扑上来,灌进领口里。
他站在门外台阶上,把那口冷气吸进去了。极夜的天黑透了,站前那盏探照灯打出去一道白柱子,照在雪地上就是一个光圈,光圈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但雪地底下他知道有个东西,四四方方的,隔四秒动一下。
兜里的传真纸角还硌着他。他没再掏出来看,那句话已经记住了。上级部门批复:组建一支精干的调查队,前往冰墙坐标实地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