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林远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这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墙皮剥落，管道生锈，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带他进来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只管推着他往前走。其中一个剃着平头，手臂上有纹身；另一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到了。”纹身男停下脚步，掀开一块黑布。
里面是一间临时搭建的直播间。几块木板和布帘隔出来的空间，摆着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盏补光灯，以及一台正在直播的手机。桌子上还有一碗吃剩的泡面，汤已经凝固了。
赵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笑意：“林远，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林远盯着屏幕，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弹幕。“终于出来了”“垃圾”“道歉”“滚出来”……它们像一群饿狼，等待着扑上来撕咬猎物。四万八千人，比他平时直播的人数还多。
“晚晴在哪？”林远压低声音。
“放心，她很安全。”赵鹏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澄清那些都是误会，她是死是活我可不敢保证。”
林远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他看了一眼补光灯下的自己——美颜滤镜让他的脸看起来比本人精神多了。多么讽刺，这种时候还要对着镜头微笑。
“开始吧。”赵鹏说，“按脚本说。先道歉，然后说一切都是误会，是有人故意剪辑了你的话。”
林远看着摄像头，看着那些弹幕。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刚开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新人，没有粉丝，没有流量，只是单纯地喜欢玩游戏，喜欢和观众聊天。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努力就会被看见。
现在他知道了。流量是可以造假的，粉丝是可以买的，而那些说支持你的人，转头就能踩你。
“说啊！”赵鹏催促，声音变得尖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我的手段。”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按脚本说。
“各位，”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像是在看屏幕后面的每一个人。那里面有魏德顺，有许安然，有无数张他熟悉或陌生的脸。
“你们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弹幕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涌上来：“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炒作吧？”“赶紧录屏！”
赵鹏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尖锐：“林远！你干什么？！”
林远没有理会。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坚定：“这五年，我一直在演。演一个你们想看到的人。演一个永远笑着、永远积极、永远正能量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弹幕炸了。有人骂他疯了，有人说他炒作，有人说赶紧录屏留证据。魏德顺的弹幕特别显眼——“装什么装”“真当我们是傻子”“赶紧滚”。
“够了！”赵鹏怒吼。屏幕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平头男已经撸起袖子，朝林远走来。
林远闭上眼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无所谓了。五年了，他演够了。
门外突然传来撞门声。声音很响，金属撞击混凝土的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警察！开门！”
林远愣住。他不知道苏晚晴是怎么逃出来的，更不知道警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是他知道一件事——这场戏，还没完。
因为弹幕还在刷。那些字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涌，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继续说啊，别停。”
“别装了，这就是剧本。”
“演的还挺像回事。”
“赶紧录屏，发到网上肯定火。”
他们不信。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又一次炒作，不过是另一个流量的把戏。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当你终于想说真话的时候，却发现没人愿意听了。你以为你说的是真相，他们说你是在表演；你以为你是在忏悔，他们说你是在营销。这个时代，真话和假话已经没有区别了。因为没人关心真假，他们只关心刺激不刺激，好不好看。
平头男停住了脚步，看向门口。纹身男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赵鹏的声音从耳机里消失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门外又传来几声撞击。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快走！”纹身男拉了平头一把，两人从窗户跳了出去。林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盏补光灯在头顶摇晃，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直播画面还在继续。弹幕还在刷。那些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永无止境，永远不知疲倦。
苏晚晴从门口冲进来，头发凌乱，手腕上有淤青。她看到林远没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你疯了……”她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抖，“你真的疯了……”
林远笑了笑。那是他这五年来最真实的笑容。不是对着镜头，不是对着观众，是对着她。
“我只是想说完想说的话。”他说，“哪怕没人信。”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光影。林远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些弹幕还在刷，还在说“炒作”“剧本”“别装了”。
没关系。他已经不在乎了。
第二卷：至暗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