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林远推开便利店的门。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把钥匙放在收银台后面，弯腰打开冰柜的电源。店面很小，只有二十平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是开店的第三天。
七点整，他拉开卷帘门。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光斑。林远站在收银台后面，环顾四周，突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间小店是他的，全部都是。没有摄像头，没有弹幕，没有那些盯着数据跳动的眼睛。只有货物、货架，和一个真人。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八点、九点、十点，偶尔有人进来，买一瓶水，买一包烟，买一桶泡面。都是附近的居民，付钱、找零、离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店主有什么不同。林远也乐得清闲，他本来就不善于主动搭话。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下午。
傍晚时分，进来一个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中的校服。她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付钱的时候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
“老板，”她开口，“你这里招人吗？”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
“兼职。我放学后可以过来帮忙。”
“不用了。”他摇头，“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姑娘没再说什么，提着东西走了。
晚上十点，林远准时打烊。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一刻。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门上投下昏黄的光。这个时间点，城市反而比白天更热闹一些。
他起身收拾货架，把白天卖空的商品补齐。正忙活着，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有些凹陷，像是熬了很久的夜。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
“欢迎光临。”林远说了一句惯用的招待语。
年轻人没有回应，径自走到货架之间，随手拿了一包烟和一罐咖啡。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盯着林远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奇怪。
“你是那个主播吧？”年轻人突然开口，“林远。”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
“认错人了。”他说，面不改色，“我叫林远，但不是什么主播。”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也对。现在谁还用真名呢。”
他把烟和咖啡推过去：“多少钱？”
“四十六。”
年轻人付了钱，但没有立刻离开。他拆开咖啡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收银台旁边的柱子上，眼神有些飘忽。
“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天。”
“三天。”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才三天啊。”
林远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有话想说。
“我是来买东西的。”年轻人又说，像是在解释什么，“但是……我其实是来找你的。”
林远抬起头：“找我？”
“也不算找吧。”年轻人抓了抓头发，表情有些尴尬，“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溜达。然后看见你这边灯还亮着，就想进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以前经常看直播看到凌晨三四点，就那种……睡不着的时候。随便找个直播间挂着，听个声音，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独。”
林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然后就没有了。”年轻人说，语气很平静，“那个主播不播了。说是退圈了，再也不回来了。我那天晚上等了很久，一直刷新他的直播间，一直显示不存在。后来，我就出来了。”
他指了指外面：“瞎溜达，看见你这边亮着灯，就进来了。”
便利店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清清楚楚。但这种亮，和直播间那种炫目的灯光不一样。它很安静，很温和，像月光一样，不打扰任何人。
“你这店挺好的。”年轻人又说了一圈，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至少亮着灯。有人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把咖啡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远，“对了，你真的不是他吗？”
林远摇头：“不是。”
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在深夜里传出去很远。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影里。他穿着宽大的T恤，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和那些深夜守在直播间里的无数个陌生人一模一样。他们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一个亮着灯的地方。一个有人在的地方。
他低头，把便利店的灯又调亮了一些。
这样，如果有失眠的人路过，至少知道这里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