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林远几乎足不出户。
不是他不想出去,而是不敢出去。只要一迈出单元门,那些目光就会粘上来——不是看他,是剜他。楼下超市的收银员换班了,新来的小姑娘结账时手都在抖,好像在害怕什么。隔壁楼的王大爷以前见了他都热情打招呼,现在绕着走,假装没看见。
网上的评论更难听。有人说他炒作,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本来就是那种人——哪种人?他们说不清,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清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那些曾经支持他的粉丝也开始怀疑了。
“原来你是这种人。”
“我们看错你了。”
“你好自为之。”
他的话像一把把钝刀,不致命,但一刀一刀磨着他的心。他想解释,但没人听。想反击,但对方人多势众。想逃避,但无处可逃。
这天深夜,他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本来就瘦的脸颊衬得更凹陷。弹幕还在增加,一条接一条,像永远刷不完的瀑布。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刚开始直播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二手电脑和一个梦想。第一个观众进来的时候,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给他刷了一块钱的礼物,他对着屏幕鞠躬鞠了三次。那些粉丝是真的爱他,不是爱他的表演。那时候他还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相信努力就会有收获,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美好,只是以前他没有看到真相。现在看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把手机关机,把账号注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是他知道,没用的。只要他还活着,那些人就永远不会放过他。这就是代价。这就是反抗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付得起的。最少他已经付不起了。
门铃突然响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远没动,假装没听见。这种时候谁来?苏晚晴有钥匙,小吴刚找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剩下的,只有那些追债的和看热闹的。
门铃响了三遍,然后停了。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苏晚晴来了。
她推开门,手里提着一袋外卖和几瓶啤酒。看到林远的样子,她的脚步顿住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闪烁。林远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来,整个人瘦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觉了。
地上的啤酒瓶歪七扭八地躺着,有空的,有没开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的外卖盒早就凉透了,也没吃几口。
“你怎么来了?”林远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苏晚晴把东西放在地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弹幕——那些恶毒的、幸灾乐祸的、杀人不偿命的字眼。她的眼眶立刻红了。
“别看了。”她伸出手去拿他的手机。
林远没反抗,手松开了。屏幕暗下去,那些字终于消失了。
“你这样多久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多久?”林远冷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从他们开始攻击你的工作开始。从小吴找不到对象开始。从我爸妈在老家被邻居指指点点开始。你知道吗?他们甚至找到了我中学老师的电话,去问她我小时候是不是就品行不端。”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我只是想把真相说出来,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这也有错吗?”
苏晚晴没说话。她伸出手臂把他抱进怀里。
“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在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远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这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哭。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可是不行啊。还有责任,还有期待,还有那些相信他的人。他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撑下去。哪怕撑得很辛苦,哪怕撑得很难看,哪怕撑得不像个人样。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既然选了,就不能后悔。
苏晚晴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心疼地抱得更紧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哭个够。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无数个屏幕还亮着,无数个人还在直播。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