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江稚鱼连夜返程。
心底的疑虑尽数褪去,只剩一团冰冷炽烈的怒火。这股情绪并未冲昏头脑,反倒推着思绪高速运转。她很清楚,回到眼线密布的青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所有人筑牢安全后路。
凌晨时分,酒店套房的门锁发出轻响。
江闻景一夜未眠,倚在沙发上翻看脚本,眼底浮着浓重青黑。听见动静,他立刻起身,目光里满是担忧。
“顺利吗?”
江稚鱼没有多言,将伪装成充电宝的加密硬盘搁在茶几,又取出一只蓝牙音箱。连接完毕,按下播放键。
王建军压抑的抗争、楚夫人刻薄的威逼、还有林晚秋最后那声麻木的应答,顺着音响缓缓淌出,在安静的房间里一字一句震荡开来。
江闻景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从凝重转为错愕,最终凝作化不开的阴翳。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青筋爬满手背。
“畜生。”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江稚鱼冷静关掉音箱,拔下硬盘。
“我们握有证据了,但林晚秋和孙静都是软肋。楚家能用孙静胁迫王老师一次,就能故技重施。暗中接触,等于主动把危险送到她们面前。”
江闻景压下怒火,眉头紧锁:“所以不能暗中行动?”
“恰恰相反。”江稚鱼抬眼,眸光锐利如刀,“藏,只会引人窥探。既然躲不开,那就把场面做大,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阴私伎俩才无处施展。”
“你打算公开?”
“半公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三哥,你的公益纪录片,不是正缺一位有故事的主角吗?”
次日,一条消息迅速传遍青川县城:明星江闻景的摄制组就地海选,寻找“最有故事的青川人”担任纪录片特别篇主角,还设有故事版权费。消息经由县电视台、本地自媒体一同放出,动静闹得不小。
剧组以整理素材为由,包下县城唯一影院的下午场小放映厅。
林晚秋是被奶茶店老板娘半推着出门的。
“剧组特意打过招呼,点名让你去试试,还特意留了补贴。”老板娘把钞票塞到她手里,满眼羡慕,“快去看看,万一被选上了呢。”
林晚秋本能想拒绝。她习惯了躲在角落,不愿抛头露面。可看着对方热忱的模样,拒绝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当是帮个忙,走个过场便罢。
她换下工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慢吞吞走向影院。
影院门口人声鼎沸。参选者、本地记者挤作一团,相机闪光灯频频亮起,一场普通试镜,俨然成了小型发布会。
江稚鱼混在工作人员里,鸭舌帽压得很低,套着剧组马甲,低头调试设备,看上去毫不起眼。帽檐之下,视线精准落在人群边缘。
林晚秋身形愈发单薄,头垂得很低,双手揣在口袋里,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江闻景站在人群中央,谈吐温和,举止得体,完美扮演着亲和的导演角色。简单寒暄过后,他引导众人走进三号放映厅。
厅内座位不多,参选者坐于中区,记者们在后排架好摄像器材。林晚秋径直走到最靠边的角落落座,一心只盼这场闹剧早点结束。
江闻景走上台前,手持麦克风,笑意温和:“今天没有复杂试戏,开始前,先请大家看一段参考素材,感受拍摄基调。”
他朝放映室抬手示意。
放映室内,江稚鱼坐在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厅内灯光次第熄灭,陷入沉沉黑暗。
巨大银幕一片漆黑,没有画面。片刻后,环绕音响传出细微的电流杂音,紧接着,王建军疲惫又执拗的声音清晰响彻全场。
“楚夫人,我再说一遍,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做!晚秋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她应该去京华……”
“晚秋”二字入耳的瞬间,林晚秋浑身猛地僵住。
她缓缓抬头,怔怔望向漆黑的银幕。这个声音,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尖锐傲慢的女声随即响起,威胁的字句字字刺骨:“你女儿叫孙静,对吧?一个小姑娘夜夜走夜路,万一遇上歹人……或是工作出点意外,前途就全毁了。”
轰的一声,过往的压抑与猜忌在脑海里炸开。林晚秋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十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指甲深深嵌进皮革之中。
录音还在继续。
王建军被逼至绝境的粗重喘息,楚夫人志在必得的冷笑,接踵而至。
第二段录音响起,是老师打给自己的那通电话。
“人生的路不止一条……选省内的大学,会更稳妥,更安全一些。”
“晚秋,听老师一句劝,就这一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最后,银幕里飘出她自己的声音,空洞、麻木,再无半分少年意气。
“……好,我知道了,老师。”
音频落幕,放映厅死寂一片。
在场记者满脸惊愕,随即反应过来,相机镜头齐齐对准前排。
长久以来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林晚秋,彻底撑不住了。她弓起脊背,瘦削的肩膀不停抽动。积压数月的委屈、不甘、绝望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像受伤的孤兽。
黑暗里,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背,缓缓安抚。一张纸巾递到手边。
林晚秋泪眼模糊,视线里先映入一双干净的白帆布鞋。
温和清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穿透纷乱的情绪,稳稳落在她心底。
“现在,你愿意把你的故事,讲给我们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