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有点晃眼。林远坐在椅子上,回答着警察的问题。都是些常规问题:什么时候去的废弃工厂,带了什么,为什么会去。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隐去了“沉默的大多数”那部分。不是不信任,是觉得没必要把更多人卷进来。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姓张,圆脸,看起来比林远还小几岁。记录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那种地方你也敢去?”小张皱起眉头,“你知道他们有几个人?手里有什么武器?”
林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他们抓了我朋友。”他顿了顿,“跟了我三年。”
小张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在笔录上写了几笔。后面再问话,他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一些。
全部做完,已经凌晨五点多了。小张把笔录推过来,让他签字。林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有点恍惚。这些文字记录了他昨夜的经历,但读起来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可以了。”小张收拾着文件,“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市,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调查。”
“明白。”
“对了,”小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价值不小。好好活着,别浪费了别人一片心意。”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那些证据。那些他花了几个月收集的、差点搭上命送出去的证据。
“谢谢。”
小张没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出审讯室,林远发现天已经亮了。走廊里的窗户朝着东边,晨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方格。他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
警局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办业务的、咨询的、还有几个穿着制服走来走去的警察。林远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阳光有点刺眼。他抬起手挡住眼睛,然后看到了台阶下面的两个人。
苏晚晴和小吴。
苏晚晴站在台阶下,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到林远,眼睛立刻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直接扑进他怀里。
“你出来了。”她的声音发抖,抱着他的手臂也在发抖,“你出来了。”
“出来了。”林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小吴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他看着林远,想笑一笑,但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三个人站在警局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但林远并没有温暖的感觉。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气球,气放完了,就剩一层皮,风一吹就飘走了。
苏晚晴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有没有受伤?他们在里面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林远摇头,“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台阶下面走,“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吃东西。你一夜没吃东西了吧?”
确实没吃。从昨晚上到现在,十几个小时粒米未进。但林远并不觉得饿,整个人像是飘在云里,踩不到实地。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路边的早餐摊冒出白色的蒸汽,上班族背着包匆匆走过,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发生过的一切,都在林远脑子里刻着。
废弃工厂里的对峙,陈先生那张油腻的脸,还有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后时刻按下发送键时的手抖,警察冲进来的警笛声,赵鹏被按在地上时的表情——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一遍又一遍。
他赢了。
扳倒了赵鹏,扳倒了陈先生,把证据送到了该送的地方。按照原来的计划,这应该是胜利的时刻,应该是狂欢的时刻。
但他只感觉到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身上,像是背了一座山。现在山暂时移开了,但他已经被压变了形,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林哥,”小吴在旁边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远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可能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也可能——他顿了顿,说也可能就不干了,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
“小吴,”苏晚晴握住他的手,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支持,真好。可是支持能持续多久呢?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这场战斗什么时候才真正结束一样。
三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人们还在上班下班,还在为了生活奔波。但对于林远来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远拿出来,点开,是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恭喜出院。”
林远盯着那行字,心头一紧。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游戏还没结束,欢迎来到下一关。”
血液瞬间凉透。扳倒了赵鹏,扳倒了陈先生,还要怎样?还要怎样才算完?
他慢慢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无数个窗户反射着晨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苏晚晴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谁发的?”
“一个神经病。”林远把手机收起来,对她笑了笑,“走吧,回家。”
小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远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那时候他二十七岁,背着一个双肩包,带着三千块钱,揣着一个直播梦。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才知道,世界没变,是他变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有选择的权利。有些债,总是要还的。有些战斗,躲不掉。那就让它来吧。
大不了,再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