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珠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狰狞黑花。
萧景珩沉腕落笔。字迹虽透着体虚的虚浮,却笔锋如刃,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离静立一旁,不曾出声打扰。烛火摇曳,将他苍白侧影映得明暗不定,似随时会被沉沉夜色吞没。
药气缠上墨香,在书房里漫开,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奏折落笔完毕,已是寅时。窗外风雪停歇,天地间一片死寂纯白。
辰时三刻,养心殿。
金砖地面寒气彻骨,纵使铺了厚毯,凉意依旧顺着膝盖往里钻。
萧景珩跪伏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唇间却难掩灰败气色。
皇帝端坐龙椅,手中奏折反复翻阅。纸页摩挲的轻响,在空旷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像虫蚁啃噬,磨人心神。
“你想协理宗正寺查案?”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威压却沉甸甸压落下来,“朕准你静养,你偏要掺和此案。”
“儿臣身中暗算,若不能亲眼看着元凶伏法,寝食难安。”萧景珩俯身叩首,额头撞在地面,闷响低沉,“况且此案牵连繁杂,单靠宗正寺与内务府,难保有人从中作梗,放走关键线索。”
皇帝眸光微眯,指尖慢叩扶手。
他心中权衡分明:需要一把利刃剔除宫中毒瘤,又怕这把刀伤及朝局根本。
殿内空气近乎凝固,无人敢高声喘息。
一旁皇后适时端起茶盏,瓷盖相碰,清脆一声打破僵持。
“陛下明鉴,九殿下一心揪出祸首,忠心可嘉。”她语气温婉,眼底却无半分真切关切,“只是殿下伤势未愈,过度操劳恐损根基。不如赐下协理名分,只许旁听献策,主审仍交由宗正寺卿与内务府总管。既全了殿下心意,也不违朝廷法度。”
皇帝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审视,片刻后缓缓颔首。
“准奏。但你只可旁听,胆敢擅自行事,朕绝不轻饶。”
“儿臣,谢父皇。”
萧景珩再度叩拜。起身时身形一晃,守在殿外阴影里的姜离快步上前,稳稳将他扶住。
回到九皇子府,日头已偏西。
残阳如血,将院中的积雪染出一片凄艳赤红。
屋内炭火熊熊。萧景珩褪去外袍,倚坐软榻,闭目调息许久。再睁眼时,殿上故作的虚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冽。
“陛下虽设限制,却给了我们介入的名分。”他嗓音沙哑,指尖轻蹭袖口,“旁听便能看清两方衙门审案的路数,谁刻意拖延,谁暗中遮掩,一目了然。”
姜离将整理好的卷宗摊在案上,指尖点出几处批注。
“赵才人所用毒方,配伍路数十分特殊。”她声线清泠,“此方的药理架构,与已故孙太医的手记有七分相似。”
“孙太医?”萧景珩眼底锋芒一闪。
“此人曾是四皇子生母德妃的专属太医,精通妇科,更深谙毒理。”姜离翻开泛黄册页,纸上密密麻麻记满药材性味,“如今他儿子仍在太医院当差,掌管近期宫内药材稽查。赵才人久居深宫,若无行家指点,绝配不出这般环环相扣的毒方。”
话音刚落,水魈自房梁悄无声息落地,单膝跪地。
“属下即刻探查孙御医行踪,查清他与赵才人、那名‘故人’,以及药材采买诸事的关联。”
“去吧。”
萧景珩抬手示意。待身影隐去,他转头看向姜离,目光深邃。
“孙太医的旧笔记……或许该去太医院的故纸堆里,翻一翻十五年前,南诏李才人病逝前后的用药底档。”
姜离指尖骤然收紧。
十五年前的南诏李才人,是四皇子夺嫡路上最早的牺牲品,也是宫中人人讳言的旧事。
“当年对外宣称染病身故。也正是自那之后,孙太医平步青云,成了德妃的心腹。”烛火映在她眼中,寒意渐生,“若今时之毒与旧日同源,这张网,远比我们预想的更深更广。”
萧景珩伸手按在卷宗之上,掌心似要透过纸页,刺穿层层尘封的秘辛。
“赵才人供出的‘故人’,宗正寺必然不愿深挖。线索,要我们自己往前推。”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向沉沉暮色。
“宫里的雪,从来就藏不住污秽。他们偏爱把罪孽埋在雪下,那我们便亲手掘开,看看底下埋的究竟是枯骨,还是狼子野心。”
姜离移步至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
夜色浓如墨汁,远处宫墙轮廓模糊,像一座座静默矗立的墓碑。
“明日提审赵才人,你需刻意示弱。”
“我明白。”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凉薄又锐利,“唯有让猎物以为猎人已然力竭,才会彻底放下戒备,露出破绽。”
夜风穿窗而入,烛火剧烈摇晃。墙上人影乱舞,恍如无数暗影暗中窥伺。
姜离上前合拢窗扇,将寒风与窥探一并阻隔在外。屋内重归寂静,唯有两人沉稳的心跳,在暗处清晰回荡。
萧景珩走回案前,拾起尚未干透的毛笔,在空白宣纸上轻点墨团。墨迹缓缓晕开,宛如一只悄然睁开的眼睛。
“十五年前的旧账,也是时候,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