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淑芬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
她揉了揉眼睛,转头一看,身边的位置空着,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条短信。
请喝咖啡。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想不通是什么意思。
张德全她认识,社区里的活跃分子,退休前是工程师。老伴走了几年了,一个人住。平时上课的时候他场场都来,坐在第一排,听得特别认真。有时候课后他还来找她请教摄影的问题,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但这“请喝咖啡”……
赵淑芬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角有细纹,她看了自己一眼,又移开视线。
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老婆,起来了?起来吃饭了。”
“来了。”
赵淑芬洗了把脸,走出卧室。老周已经把早餐摆在桌子上了,白粥、咸菜、还有一个煎鸡蛋。他现在做饭越来越熟练了。
“老婆桃花运不错啊。”老周笑着说。
赵淑芬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
她把那条短信递给老周看。老周接过去,眉毛挑了挑。
“哟,张德全请你喝咖啡?”
“我也不知道他啥意思。”赵淑芬把粥咽下去,“可能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老周把手机还给她,哼了一声,“随便聊聊请喝咖啡?这老头,没那么简单。”
“你想多了。”赵淑芬把手机收起来,“赶紧吃饭吧。”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赵淑芬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咸菜。她其实有点后悔把短信给老周看,本来没什么事,反而让他多心了。
吃完饭,老周去厨房洗碗。赵淑芬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过来,翻到那条短信,盯着看了一会儿。
“最近比较忙,有空再约。”
她把字打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发送。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松了口气。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布。他走到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回复了?”
“回了。”赵淑芬说,“我说最近比较忙,有空再约。”
老周点点头,笑了一声。
“老婆桃花运不错啊。”他又说了一遍。
“你有完没完?”赵淑芬推了他一下。
老周笑着躲开了:“好好好,不说不说。”
赵淑芬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有点踏实了。她以为老周会生气,会追问,会不痛快。结果他什么都没问,反而还开玩笑。
可是下午的时候,张德全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赵老师,我有些话想当面对你说。明天上午十点,咖啡馆见,我等你。”
赵淑芬看着这条短信,皱起了眉头。
“又怎么了?”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说要见我。”赵淑芬把手机递给他看,“说有些话要当面说。”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老头,怎么还缠上了?”
“也许真有什么事。”赵淑芬说,“毕竟是学员,可能真是摄影上的问题。”
“摄影问题不能在课上问?”老周把手机还给她,“非要单独见面?”
赵淑芬没说话。她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有点打鼓。
去还是不去?
去吧,怕老周多心。不去吧,又显得自己心虚。
“想去就去。”老周突然说,“你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干涉你。”
赵淑芬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真让我去?”
“我什么时候拦过你?”老周耸耸肩,“再说了,我对我老婆有信心。”
赵淑芬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在说反话,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那我去。”她说,“把话说清楚就回来。”
第二天上午,赵淑芬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又在镜子前梳了梳头发。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收拾过自己——不是因为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而是觉得既然答应了这个约,总得有个见面的样子。
社区不大,咖啡馆就在活动中心对面。赵淑芬走过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见张大爷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赵老师,这里。”
张大爷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浅蓝色衬衫熨得平整,花白头发也梳得整齐。
赵淑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老师,谢谢你肯来。”张大爷说。
“张大哥,你找我有什么事?”赵淑芬问。
服务生端来两杯咖啡。张大爷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杯子上摩挲了半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赵老师,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他终于开口,“你教课的样子,特别有魅力。我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可以吗?”
赵淑芬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摄影上的问题想请教,也许是上次课上讲的内容有疑问要补充。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张大哥……”赵淑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唐突。”张大爷苦笑了一声,“但我真的是认真的。这半年听你讲课,看你拍照,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赵淑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杯咖啡,那条短信,背后是这么回事。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有人请我老婆喝咖啡,说明我老婆有魅力”。
原来是真的。
“张大哥,谢谢你的心意。”赵淑芬定了定神,认真地说,“但我已经有老周了,我们感情很好。”
张大爷愣了一下。
“是老周?”他问。
“是。”赵淑芬点点头,“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他对我很好。”
张大爷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他叹了口气,忽然笑了,“是我唐突了。赵老师,祝你们幸福。”
“您别这么说。”赵淑芬也笑了,“能认识您这个学员,我很荣幸。”
“学员?”张大爷也笑了,“我这个学员,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赵淑芬端起咖啡,“您问的那些问题,很多学员都问过。”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摄影课上的事,气氛慢慢轻松下来。张大爷讲了几个社区里老年人学拍照的趣事,赵淑芬听得直笑。
临走的时候,张大爷站起身。
“赵老师,今天是我冒昧了。”他说,“但我不后悔。你是个值得被欣赏的人。”
“谢谢您。”赵淑芬站起来,“您也是个值得尊敬的老先生。”
两个人出了咖啡馆,赵淑芬正想道别,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老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两手背在身后,正望着这边。赵淑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
“张大哥,我先走了。”赵淑芬说。
“去吧。”张大爷点点头,“替我向老周问好。”
赵淑芬穿过马路小跑过去,扑进老周怀里。
“老公,我们回家吧。”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抱住她。
“慢点跑,多大岁数了还冒冒失失的。”
“你怎么来了?”赵淑芬抬起头看他。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老周帮她理了理头发,“办完事了?”
“完了。”赵淑芬靠在他肩膀上,“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