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碎玉散落一地。
细碎残渣混着陈旧药渣,如同宫中无数被碾灭的秘辛,落地无声,再也无从溯源。
殿外甲胄摩擦声骤然破寂。
侍卫涌入,冰冷镣铐扣死赵才人双腕。
她不挣不抗,只一双空洞眼眸死死盯住萧景珩,似要洞穿这副病弱皮囊下的所有城府。
“是个故人……”
她唇瓣轻颤,气若游丝,嘶哑近乎无声。
“他许我家族前程……余下的,我一概不知。”
话音未落,人已被拖拽而出。最后的余音卷入风雪,彻底消散。
萧景珩身躯猛地一晃。
胸腔翻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在玄色锦袍之上。深色衣料吞没血痕,只余下一片潮湿暗沉的印记。
姜离跨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肘弯。
掌心触到的躯体微微震颤,生命力飞速流逝,冰凉得如同托着一块消融的寒玉。
“不能停。”
萧景珩抬手拭去唇角血渍。
病气缠身的浑浊眼底,骤然亮起一抹锐利寒芒,破尽颓靡。
“趁热,入养心殿。”
养心殿内,炭火炽烈,暖意融融。
可龙椅居高临下,漫出彻骨寒凉,压得满殿死寂。
帝王沉眸,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萧景珩身上,又扫过内侍呈上的毒包与验毒银针。
针尖凝着暗沉黑渍,在烛火下诡异蠕动,触目惊心。
“这便是你查出的结果?”
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指尖轻叩御座扶手,一声,一声,慢得窒息。
萧景珩脊背挺直,伏地叩首。
呼吸牵扯胸腔,带出细碎鸣响,如破旧风箱拉扯,病态尽显。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宫闱禁地,胆敢暗害皇子。今日祸及儿臣,明日,便可动摇大雍根基。”
话音未落,他剧烈呛咳,双肩耸动,仿佛下一刻便会崩碎。
一侧侍立的皇后适时落盏。
瓷盖相碰,脆响突兀,划破紧绷的殿内沉寂。
她未看阶下,只垂眸轻抚袖口绣纹,淡淡轻叹。
“夜深霜重,陛下该歇息了。只是宫中毒瘤不除,朝野难安,寝食难宁。”
皇帝叩击的指尖骤然停顿。
他凝视萧景珩惨白面容。悲愤真切,伤病不假。
可时机太过蹊跷,恰逢四皇子声势鼎盛之时。
若为棋局,九子以命做饵,代价未免太过惨烈。
帝王权衡良久,眸色彻底沉冷。
“宗正寺、内务府,联合彻查。”
“涉事人等,绝不姑息。”
目光落回萧景珩,语气放缓,暗藏警示。
“你身染沉疴,安心静养。莫逞强,沦为旁人利刃。”
“儿臣,遵旨。”
萧景珩额抵金砖,沉声叩拜。
起身瞬间身形踉跄,姜离稳稳上前,及时搀扶。
踏出养心殿,寒风裹挟风雪扑面。
臂弯重量越来越沉,仿佛扶着一座濒临崩塌的山岳。
折返九皇子府。
甫一入屋,萧景珩彻底脱力,瘫软卧榻。
呼吸急促紊乱,冷汗浸透额发,层层覆上苍白面容。
姜离片刻不歇,净手开匣。
烛火摇曳,她逐一比对三样证物:赵才人药毒、皇后香囊残粉、先前逼出的毒血样本。
三味毒素气息交织,腥苦混杂,刺鼻郁结。
钩吻刚烈,南诏草阴柔,更藏一味无名催引奇毒。
三毒相克相生,环环闭环,阴毒无解。
药杵研磨声单调规律,回荡静夜。
姜离指尖蘸粉浅尝,舌尖瞬间麻木刺痛。迅速吞服解毒丸,压下毒力反噬。
“添三分甘草,中和烈性。”
低声自语,手上动作未停。
通宵熬制,直至天边露白,一碗醇厚黑褐药汁方成。
萧景珩被唤醒,仰头尽数饮下。
极致苦涩落喉,转瞬腹内生暖,蔓延四肢百骸。
紧锁的眉心,稍稍舒展。
他倚坐床头,望着破晓天色,眼底红血丝未消,神智已然清明凛冽。
“父皇的态度,半怒半衡。”
萧景珩指尖轻摩挲碗沿,嗓音沙哑。
“赵才人是弃子,可她咬出的‘故人’,已然牵住四皇兄的线。”
“皇后要借事端清异己,我们顺势点火,搅浑整盘水。”
姜离收拾药碗,轻声发问:“下一步如何走?”
萧景珩抬眸,眼底锐光再起,如出鞘冷刃,锋芒毕露。
“此前只是引蛇。”
“如今,该真火燎原,烧尽该烧之人。”
他抬手,取过案上叠放的奏本。
指尖抚过粗糙纸页,最终落于饱蘸浓墨的狼毫之上。
晨光穿窗,落于笔尖。
墨汁浓稠暗沉,欲滴未滴,深邃如暗夜深渊。
萧景珩握紧笔杆,指节泛白。
手腕悬空,笔锋落于空白奏本之上。
一滴墨汁缓缓垂坠,如同蛰伏蔓延的暗藤,终将缠上那些藏于盛世光影下的,累累罪孽。
棋盘已乱。
而今,重开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