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赵淑芬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她把昨天准备好的笔记又看了一遍,都是些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打开相机、怎么对焦、怎么按快门。老周在边上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
“老婆,你这是要去考大学咋的?”
“去去去。”赵淑芬白他一眼,“你知道啥,这些老人要是问深了,我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让他们问别人。”老周给她倒了杯水,“您就把会的东西教给他们呗。”
赵淑芬没接话,把水喝了,起身去换衣服。她选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衫,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老师的样子。
出门的时候,老周在背后喊她:“老婆加油!”
她摆摆手,没回头。
社区活动中心比上次演讲的会场小多了。赵淑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七八个老年人已经坐在那里人手一部手机,有的在摆弄,有的在聊天。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赵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几个人抬起头来看她。赵淑芬硬着头皮走进去,干笑了一声:“大家好,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站起来,“我们也是刚来。赵老师,你快给我们讲讲,这手机拍照咋弄啊,我儿子教我好几遍我都记不住。”
赵淑芬一看这位大姐手里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是一片黑,全是手指印。她忍不住笑了。
“大姐,您先把屏幕擦擦。”
“诶,好好好。”大姐在身上蹭了蹭手,又去擦屏幕。
赵淑芬走过去,接过手机:“我先教大家怎么打开相机啊。看好了,按这里,对,就这个图标。”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底下几个人伸着脖子看。有的人拿的是智能机,有的人还是老年机,赵淑芬只好分开讲。
“大爷,您这个手机没有相机功能。”她对旁边一个戴帽子的大爷说,“要不您先看看别人怎么拍的?”
大爷叹了口气:“我儿子说给我买新的,我舍不得那钱。”
“没事。”赵淑芬说,“您先看着,回头学会了,让您儿子给您换一个。”
大爷点点头,没说话。
教了一会儿,赵淑芬发现这些老人学得比她想象的慢。有的记不住步骤,刚教完就忘了;有的手抖,按快门的时候画面晃动;还有的根本不知道啥是对焦,看啥都是模糊的。
她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纠正。教着教着,她忽然找到了三十年前站讲台的感觉。
那时候她教语文,底下坐的也是一帮孩子。有的聪明,一教就会;有的笨,得讲好几遍。她从不着急,一个知识点讲透了再往下走。
原来当老师的感觉,一直都在。
“赵老师,你看我拍的这个!”
刚才那个烫卷发的大姐突然喊了一声,举着手机跑过来。赵淑芬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朵月季花,花瓣有点过曝,但总算是拍出来了。
“不错不错。”赵淑芬点点头,“就是光线有点强,你往阴凉处站站,再拍一张。”
大姐答应一声,又跑回去重新找角度。赵淑芬跟过去,帮她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
“这样拿,对,稳住了,按快门。”
“咔嚓”一声。
大姐低头看屏幕,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老师,你看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朵盛开的月季花,颜色鲜亮,背景虚化,“这比我儿子拍得都好看!”
赵淑芬也笑了。她看着屏幕里的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用相机拍荷花的场景。那时候她也这么高兴,觉得世界忽然有了颜色。
“大姐,您学得挺快的。”她说。
“还不是您教得好。”大姐挽住她的胳膊,“赵老师,你以后常来教我们啊。我们都想跟你学。”
赵淑芬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被需要。自从来社区讲课,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帮忙,能帮多少算多少。可现在这个大姐眼神里的认真,让她心里有点暖。
“行。”她点点头,“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来。”
“愿意愿意!”旁边几个老人也凑过来,“赵老师,下次啥时候来啊?”
赵淑芬想了想:“下周还来,咱们把这个学完了,我再教你们下 一个。”
“那可说好了啊。”大姐松开她的胳膊,“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
赵淑芬看着这些老人,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意思。她教的不只是拍照,是一种可能性——让他们知道,六七十岁也不晚,也能学新东西,也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下课的时候,几个老人围着她说谢谢。赵淑芬摆摆手,说应该的。
走出社区活动中心,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她抬手挡了挡,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那个大姐喊她“赵老师”的声音,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