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转入六号病房
书名:生命渡口 作者:笑梅 本章字数:4930字 发布时间:2026-07-17

第二天,田若男这才有精力打量十楼神经内科整层病区。


楼层入口的墙上挂着“神经内科病区”的牌子,王志林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胖女人在门口值守,严格核对陪护人员信息。往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面刷着浅米白,两边安着扶手,方便腿脚不灵便的病人借力行走,地面铺着防滑地砖,空气中飘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走廊第一间屋子是仓库,科室值守的护工在这换工装,田若男正是在这更换的紫色护工服。第二个病房就是昨夜暂住的观察室,两侧排布着一间间病房,房门上方嵌着床位指示灯。走廊深处中段位置是护士站,台面打理得整洁利落,电脑、呼叫铃控制台、各类病历台账摆放有序。护士站后方连着治疗室、医生值班室,拐角处有水房和污洗间。白日的病区彻底热闹起来,护士推着换药车来回穿梭,家属压低声音说话,床头呼叫铃时不时响起,楼道里循环播报床位呼叫,满满都是病房日常细碎的光景。


眼看快中午了,田若男看看手机时间准备打饭,护士却跑来通知老太太转到6病室19床。以后,老太太就直接称呼19床了。因为田若男在医院干活,病人通常都是10天半月换一个,最短的只用两天,医生和护士对病人一般只记床号不记姓名,所以以后病人都统一说床号。此时,女家属还没来,田若男没办法,就叫护士跟自己一起把老太太转到6病房19床。6病房面积大约15平米,有三个床位,17、18、19床。老太太占的19床靠窗户,扭头就能看见病房外的景致。


田若男刚把老太太安顿好,上一任19床的护工就快步走了过来,开口问田若男有没有发现一个黄色塑料袋。田若男心里一愣,连忙摇头回话,自己刚来,压根没见过。对方赶忙解释并不是来找麻烦,只是单纯丢了东西过来找找。田若男初次在这个医院上岗,心里不由得暗暗好奇,区区一个塑料袋,对方还特意折返一趟来询问。


田若男抬头看看19床,再看看手机,说:“阿姨,你自己待会儿,我先打饭。晚了,打饭师傅走了,就吃不上饭了。”19床轻轻点头,应允:“你快去吧,不用管我。”田若男看看19床满头绷带,还是不放心,看见17床女护工王桂兰在那抬头看液体,就笑着恳求道:“桂兰姐,你帮忙看一下19床,我打完饭立刻回来。”王桂兰留着一头沙宣短发,眼睛不大,却温和亲切。王桂兰扭头笑笑,说:“没事,去吧,我帮你看着19床。”田若男冲王桂兰笑笑,说:“谢谢桂兰姐。”这才放心地拿着饭盆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冲科室门外走去。王志林正坐在门口值班,田若男走上前,打招呼说:“小王,你想吃啥,今天姐请客。”王志林一听有人请饭,扭头看见气质优雅的田若男度着方步走过来,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说:“若男姐,你先吃。一会儿,我出去吃。”田若男就开心地点点头,说:“那我先打饭,晚了,就打不上饭了。”王志林笑笑,说:“快去吧,晚了,好菜都卖完了。”


田若男推开门,走出神经内科,一眼便看见两队长长的打饭队伍,排在餐车前。餐车的停放位置大多在电梯口,两个科室打边界的中间地带,这个地带人员集中,便于售卖。中午又是一天当中卖饭的黄金时间,因为打饭人多,队伍就像个大写的扁扁S弯,一直延伸到神经内科科室门口。田若男紧走了两步排上队,嘴里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中午赶上上下班高峰时期,电梯太挤,上下楼太难,才有这样壮观的打饭情景。


打饭师傅是一个个子不高眼睛很小的男师傅,头戴白帽子,身穿白色职工服,一股干练利索劲从内而外地散射出来。田若男远远地打量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餐车前的队伍在慢慢地向前蠕动着,打完一个结账离开,后一个又补上去,人们依次向前推进。等到田若男到近前时,看见自己喜欢的冬瓜粉条大锅菜,说:“师傅,给我来一份大锅菜,馒头,米粥。”打饭师傅抬眼迅速扫瞄了一眼田若男,见田若男穿着深紫色护工服,口罩上方两只美丽善良的大眼睛在温和地望着自己,下意识地把勺深挖了一点,倒在田若男的塑料饭盆里。又拿了馒头,舀了米粥,田若男就觉得今天中午可以好好改善一顿了。


田若男冲打饭师傅友好地笑笑,算是感谢。结完账,转身缓缓离开打饭队伍,向神经内科病区走去。


后来,田若男因为这次与打饭师傅的偶遇,便经常吃大锅菜。大锅菜6块钱一份量大不贵,里面有肉有豆腐,正好契合田若男改善伙食的营养需求。小眼睛大师傅每次都给她的量比别人大,这让田若男又羞涩又高兴。返回病房,田若男这才来得及审视整个病房。16床是个危重病人,身上插着各种管路,护工王桂兰跟她穿着一样的深紫护工服。田若男冲王桂兰笑笑,算是感谢,说:“桂兰姐,我回来了,你要打饭就赶紧去。”王桂兰跑过来,看看田若男打的大锅菜,正好看见上面的豆腐和几块红烧肉,眼睛忽然就亮了。田若男催促道:“桂兰姐,你赶紧去打大锅菜,看去晚了就没了。”王桂兰拿着饭盆急速地走出门口,又折回来笑着,说:“小田,你也帮我盯一下17床,我打完饭就回来。”田若男冲她的背影,笑着说:“没问题,快去。咱们出门在外就得互相帮助。”王桂兰回过头,冲她笑笑算是回应。


往后日子,田若男总在这位小眼睛师傅窗口打饭。师傅待她实在,每次盛菜都会悄悄多舀一勺,分量比旁人足很多。田若男心里一直记着这份善意,心里十分感激。这天打饭的人少了,田若男忍不住随口问道:“师傅,你们食堂待遇怎么样?有没有几险一金?”小眼睛师傅一边忙活,一边淡淡回道:“我们就靠死工资,一个月三千块。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不干就卷铺盖走人,别的啥待遇都与咱没关系。”田若男心里忽然难过起来,说:“咱们都是打工的,我们做护工的也是裸工资。”此时,田若男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底层打工人,都是干一天挣一天的辛苦钱,没有保障,没有依靠。她自己一天能挣二百二十块,比师傅一个月三千的工资高出一倍还多。看着眼前老实勤恳、默默干活的师傅,田若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格外心疼这些默默打拼的农民工。


不多会儿,王桂兰返回来,懊恼地说:“大锅菜已经打完了。”田若男忽然心疼起王桂兰来,问:“桂兰姐,那你打算吃啥饭?”王桂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眼睛再次亮起来,说:“我去餐厅打饭,看看有啥好吃的。”田若男就点点头,说:“桂兰姐,去吧,咱们护工干的活傲人,必须得吃好饭保重身体才行。”王桂兰认同地点点头,转身去坐电梯下楼打饭了。过了近一个小时,田若男已经吃过饭洗碗了。王桂兰才提着一兜有碧绿菜叶和面条,白绿相间的面条走进病房,勾起田若男的食欲,说:“在病房也能吃上面条吗?”王桂兰开心地笑笑,说:“坐电梯去医院餐厅吃饭,想吃啥吃啥,饺子面条大米随便吃。”田若男忽然就开心起来:“我有时间也下去吃面条饺子。”王桂兰说就是耽误点时间,中午上下班人多,一两个小时都回不来。田若男望着王桂兰没再说话,低头盯着脚尖沉思起来。


这时,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的19床,忽然吃力地抓住床档要往起坐。田若男见状,赶紧跑过来,问:“阿姨,你要干啥?”老太太不吱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卫生间。田若男忽然意识到,老太太是想上卫生间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说:“你昨天刚摔,年龄大了,还是在床上解手吧?”19床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说:“不,不,我要上卫生间。”田若男心里忽然沉重起来,不由担心地说:“阿姨,你这样太危险,万一摔倒就麻烦了。”可19床不再说啥,把身子从床上硬往地下搓,田若男赶紧找鞋给她穿上。还没等去扶,19床已经两手扒着18床的床档慢慢往前挪步了。田若男见拦不住,只能站起身扶起19床,贴着墙壁,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往卫生间挪去。

 

进到卫生间,田若男转身关上门,帮19床脱掉裤子露出屁股扶上马桶坐好,返回病房拿了卫生纸递给她。19床忽然窘迫又动容,嘴里不停念叨:“你看看,人老了真是没用了,还要麻烦你这样伺候我。说实话,我闺女都没这样伺候过我。”田若男心里一酸,轻声宽慰道:“阿姨,谁都有老去的那天,不单单是您,往后我们也一样需要旁人搭把手。您都九十多岁了,头部受着伤还这般坚强,换作是我们老了,未必能像您这样撑得住。”19床也感动了,颤颤巍巍地说:“我们年轻时大炼钢铁,那个罪受的真叫受罪,这点苦算啥?”田若男想起母亲曾跟她说,58年大炼钢铁那会儿,她们在地里干活,累的躺在冰冷的露天地就睡了,脚指头被冻掉半块都不知道,说:“阿姨,你也参加过大炼钢铁?”19床抬起眼睛,露出坚定自豪的光芒,说:“可不,那时国家需要,谁都不会说半个不字。”田若男对19床忽然有一种自己母亲般的感受,随后,搀起19床走出卫生间,向病床蹒跚走去。


这时,女家属提着饭赶来了,田若男正好把她扶上床,把餐桌往19床面前拉过来,把饭菜放在上面,19床开始香香甜甜地吃午饭了。


吃完饭,女家属把19床平时的口服药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每天吃药的盒子里。19床记得很清楚,每天饭前吃那个药,饭后吃那个药,记得一清二楚。田若男看着19床饭前饭后一大堆药,就心里发怵,说:“阿姨每天要吃这么多药吗?”女家属望了一眼老母亲,转头对田若男说:“我妈岁数大了,就是指着药养着。要不,估计人早没了。”田若男若有所思地问:“阿姨的药都管报销吗?”女家属认真坦言道:“报销百分之八十吧,我妈是职工医疗报销的还多。如果药费全让自己掏钱,那肯定吃不起。”田若男忽然心生羡慕,说:“当工人真好,这一辈子干活值得。不像我们农民,没退休金没保险,人一旦有了大病,没钱住院就死扛。扛过来,人能活下来,扛不过来,人就没了。”女家属望着田若男说:“可不,人有了病没钱治,可不人就没了。”田若男望着女家属没再说话,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女家属看看母亲吃完饭,状态稳定下来收拾东西回家了。


晚上,19床早早输完液,田若男端了盆水给19床洗完脚,自己洗脚,她把一双因为走路太多发疼的脚轻轻地放在温水里,一身的疲惫随着浸泡消失了,心里忽然感叹:“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没想到,17床整晚嗓子都呼噜呼噜的,每过不多会就被痰憋醒了。王桂兰听见,急速地起床拿起吸痰管吸痰。田若男听着熟悉的吸痰声,心就不由地锁紧了,她看过太多这样的病人,知道吸痰意味着什么。王桂兰到很平静只是认认真真地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情。田若男每次看她都在忙活,翻身、拍背、吸痰、雾化,似乎整夜整夜都无法睡觉。看的田若男忽然心疼起王桂兰,说:“桂兰姐,你每晚不睡,能坚持得住吗?”王桂兰无奈地笑笑:“她重,嗓子里有痰不吸痰就危险。”田若男好奇地问:“那你这活干多长时间了?”王桂兰望着她,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说“干两个多月了,她一出重症监护室,我就接了,一直干到现在。”田若男更心疼了,说:“姐,你都两个多月没休息了?叫我,估计支撑不了这么久。”正说着话,17床输液器的一个小方块吱吱吱尖利地鸣叫起来。田若男抬头问:“桂兰姐,那是啥?”王桂兰微笑着解释道:“这是输液报警器,有它我就能睡会儿,没有它得一直盯着液体,一刻都不能休息。”田若男上前转过输液报警器,仔细看了看,说:“这小东西这么管用,贵不贵?”王桂兰微笑着说:“不贵,网上买的也就几块钱。”田若男心里盘算自己也赶紧买一个。


眼看晚10点钟了,田若男以为19床这晚会好好睡觉,脱下工作换上一套淡绿色睡衣,把工装曡的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转身,拉过自己的行李,把地垫和铺盖铺在病床与墙的间隙,身子瘫软地躺了上去。刚躺下,19床就开始喊:“小田,我要解手。”因为护士和王志林特意过来告知,不让19床夜间下地方便,以便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走时,王志林还特意把19床的床档拉起来。田若男就让19床在床上解手,19床很胖,田若男费了好大劲才把便盆给她放在身子底下。可19床说:“我没在床上接过手,那能解得出来。”田若男就一遍遍耐心地给她解释,让她慢慢适应。一遍,两遍,三遍四遍......19床慢慢适应了,可每次只尿一小点。到夜里2点钟,19床就已经起床8次之多,到天亮整整12次。田若男没躺半个小时,19床就要解手。到天亮,田若男头晕脑胀浑身乏力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她想想儿子的200万巨额网贷,想想这是她干医院护工的第一个活。如果第一个活就倒下了,那她和儿子的未来又在那里?想到这里,她咬紧牙关一次次艰难地爬起来,心想,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定得扛下所有苦难和疲惫,为她和儿子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来。天大亮了,田若男满脸疲倦地找到王志林,说:“这两天,我根本没合过眼。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被放倒了。”王志林听说也焦急起来,急忙跑去跟女家属协商,并在观察室给田若男找了床铺让她休息。


田若男心里顿时温暖起来,她特别感激王志林的理解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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