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苏光源在倭国皇宫的庭院里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即将十六岁的少年。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让前世那个相貌平平的苏光源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如刀裁,唇色天生带着薄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拢在黑色长发的映衬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倭国皇室沿袭古制,男子成年之前蓄长发,光源公子的头发垂下来几乎到了腰际,墨黑如瀑,衬着那张过分精致凌厉的脸,常常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男是女。宫内那些年轻女官们每当替他梳头时,总要暗暗屏住呼吸,手指穿过他发丝的时候都在发抖。
宫里私下流传一句话:光源公子若是女儿身,只怕天皇陛下要立她为后。
苏光源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副容貌确实替他省了不少事。幼时在宫里,顶着这样一张脸,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连那些原本对皇嗣们虎视眈眈的四大家族代表,见了他也忍不住多露出几分笑脸。
脸是通行证,这个道理他前世三十五岁才彻底明白,今生十六年就刻进了骨子里。
但这样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倭国皇室有条铁律:皇子满十六岁便要离开皇宫,完成两项仪式,一是剃发,将蓄了十六年的长发剪去,寓意成人;二是订婚,由母族为其选定婚配对象,算作正式步入社会。剃发之后,就要回归母族所在的大名领地生活,不能再像幼时那样整日泡在御所里无所事事。
光源公子的母妃零奈出自上杉家,领地在神奈川县,首府是镰仓。神奈川紧邻东京,算是关东腹地,上杉家虽比不上四大家族那般只手遮天,但在二线大名中也算有些根基。老天皇数日前便下了旨,说光源公子年满十六后即赴神奈川,与上杉家为他选定的未婚妻见面,随后安排出国留学事宜。
至于留学目的地,老天皇亲自定在了华夏。
苏光源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华夏。前世生他养他的故国,隔着一片海,他在这倭国皇宫里活了十六年都没能回去看一眼。
如今有了机会,心脏竟然像少年时第一次离家的那日一般,跳得有些乱了。
出发前一日,老天皇召他去了清凉殿。
七十五岁的城户天皇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壶温过的清酒,几碟小菜。他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寝衣,露出半边干瘦却依然结实的胸膛,锁骨下方几道浅浅的抓痕还泛着红,显然今晨又荒唐过。苏光源进屋的时候,正撞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国女子披着薄纱从侧门溜出去,腰肢扭得像条水蛇,朝他抛了个媚眼。
苏光源假装没看见,恭恭敬敬地跪坐下来。
"坐近些。"老天皇拍了拍身边的蒲团,语气随意得像跟老友喝酒。
光源依言挪过去。父子二人隔着一张小几,老人端着酒盏,少年端端正正地跪着,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派你去华夏,是朕亲自下的命令。"老天皇呷了一口酒,开门见山,"你心里别有什么想法,朕是在护着你。"
苏光源抬眼,没说话。他知道老天皇下面还有话。
"前几日密报送上来,国内的经济快撑不住了。你大概在宫里也听说了,物价飞涨,米价翻了四倍,奈良那边已经出了几起抢米的乱子,足利家的幕府压都压不住。"老天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二皇子跟军部的几个师团长走得很近,三皇子也是,前日还派人去德川家密谈了一整夜。老四更不必说,这半年在京都府暗地里养了几百号死士,你当我不知道?老大表面上老实,背地里手脚也没干净到哪去。朕看哪,五十年一轮回,又该见血了。"
他把酒盏放在桌上,看着苏光源的眼睛,浑浊的目光里难得有一丝清明:"你排行最末,母族势弱,又没有外戚撑腰,他们十个人争那把椅子,刀光剑影的,伤不到你头上来。可你留在宫里,就是一块活靶子。他们若斗得急了,顺手拿你去祭旗,朕救不了你。"
苏光源沉默片刻,低声道:"儿臣明白。"
老天皇嗯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盏酒,忽然转了话题:"光源啊,你今年也快十六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女人和权力。如今七十五了,朕告诉你一句话,你记着。"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世上,钱、权、美女,是个不可能的三角。你最多只能拥有其中两样。贪心要三样的,最后一样都留不住。"
苏光源愣了一下。他前世在大厂做了十年管理,见过无数人在这三角里打滚摔得头破血流,却从没听人把话讲得这么直白。他忍不住脱口而出:"父皇,可若有了权力,金钱和美女不都手到擒来吗?"
老天皇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笑得极畅快,拍着桌子,盏中的酒都溅出来几滴。笑够了,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按在苏光源头顶,轻轻揉了揉,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苏光源从未听过的疲惫,"若三样都要弄到手,那人便不再是人了。权力到手,财富就变成催命的符;美女抱紧,枕边全是杀人的刀。你走着瞧。"
那天夜里苏光源回到自己寝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三日后,剃发的仪式在御所偏殿举行。十六年的长发被剪刀一寸寸截断,黑瀑般落了一地,围观的宫女们有人红了眼眶。苏光源闭上眼睛,听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感觉自己跟过去十六年的某种温软生活一刀两断。长发落尽,镜中露出一张清俊锐利的少年面孔,利落短发衬得五官愈发分明,褪去了三分柔媚,添了七分英挺。
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像前世刚入职时的模样。年轻,干净,野心勃勃。
当天下午,他坐上了出宫的黑漆专车。专车驶过宫门石板路的时候,他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宫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灼热的伤口。宫门缓缓合拢,把十六年的少年光阴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