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预想中快。
一场寒潮从北境南下,太虚峰一夜之间落了层薄雪。白止早起推门的时候看见回廊的石阶上覆着白蒙蒙一片,团子缩在窗棂下的窝里不肯出来,只从绒毛里探出半个脑袋啾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顾衍从外面练剑回来,靴面上沾了雪,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进来。他肩上落着细碎的雪粒子,一进屋就被室内的暖意融成水珠,顺着发尾滴进领口。白止拿帕子递给他擦,顾衍接过去擦了擦脸,抬眼就看见白止缩在窗下裹着厚氅翻书的模样。
“师尊冷?”
“有点。”白止搓了搓手,“今年入冬比去年早了大半个月。”
顾衍放下帕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白止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少年的掌心练完剑之后带着薄薄的热度,裹着白止微凉的手指,慢慢把温度渡过去。白止被他暖着手也不挣,低头看着顾衍指腹上因为练剑磨出的薄茧蹭过自己的指节。
暖了一会儿白止的手指热起来了,顾衍松开手,起身去灶间烧了壶姜茶端过来。白止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小口小口喝着,顾衍坐在他对面,也捧了一碗慢慢喝。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太虚峰都笼进一片朦胧的白里。
“师尊,”顾衍放下茶碗,“徒儿昨晚做了一梦。”
白止抬眼看他:“什么梦?”
“梦见师尊站在海边,浪很大,把师尊的衣摆都打湿了。徒儿在岸上叫您,您没回头。”顾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桃花瞳里那点光暗了些许,“徒儿想冲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动不了。”
白止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顾衍垂下去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梦是反的,”他说,“而且我不会一个人去看海。”
顾衍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白止脸上投了一层白蒙蒙的光,衬得他那句话的尾音格外清晰。顾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慢慢弯起嘴角,眼底那点暗色散去,换成了温温的亮。
“嗯,”他说,“徒儿记住了。”
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第四天放晴的时候白止发现顾衍有些不对劲。
少年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吃早饭的时候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白止问他是不是没睡好,顾衍摇了摇头说没事,吃完就起身去后山练功了。白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天中午顾衍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开殿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白止正在桌前练字,笔尖一顿,抬起眼来。
“你受伤了?”
顾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月白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不太明显,但白止已经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了。白止伸手掀起他的袖口,看见小臂内侧一道约莫三寸长的伤口,边缘整齐,皮肉微微翻卷着,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器物划开的。
“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顾衍说,“没事,皮外伤。”
白止没吭声,转身去柜子里翻伤药和绷带。他拿过来蹲在顾衍面前,拉过他的手臂搁在自己膝上,蘸了药粉往伤口上撒。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顾衍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去。白止低着头给他缠绷带,缠了两圈的时候忽然开口。
“霜寒剑划的?”
顾衍沉默了一息:“……嗯。”
白止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顾衍,少年的桃花瞳正低垂着看着他,眼底那点暗色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下缓缓游动的一尾黑鱼。
“剑上的凶性退了,”顾衍说,“可好像换了另一种东西。”
白止把绷带最后一圈缠好系了个结,站起来坐在他旁边。他伸手覆上顾衍的手背,拇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按了按。
“什么感觉?”
顾衍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白止的眉眼间,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早上练功的时候,剑身忽然发烫。灵力流进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什么样的画面?”
“……红的。”顾衍说,“整片天地都是红的,像浸在血里。还有声音,很多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只觉得吵。”
白止心头一紧。他握紧了顾衍的手,指腹压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进去顺着经脉走了一圈——经脉通畅,灵力流转平稳,没有浊气淤堵的迹象。可顾衍眼底那点暗色确实比前两天深了些,像清水里沉了层薄薄的墨。
“心法还在练吗?”
“练的。每天早晚各一遍。”顾衍反手扣住白止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师尊别担心,徒儿没事。”
白止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暗色和他脸上故作轻松的笑。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去年冷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雪来得早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白止没有回自己屋。他在顾衍榻边打地铺,铺了厚厚两层褥子,裹着被子靠在床柱上守了半夜。顾衍起初不肯,说他没事不用守着,白止一句话就把他堵回去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不打扰你。”
顾衍躺下的时候还偏着头看他,桃花瞳里那点暗色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显。白止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眼睑。
“闭眼,睡。”
顾衍的睫毛在白止掌心里颤了两下,然后慢慢平复下去。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白止感觉到掌心里那排睫毛安静地停着,像两只合拢了的蝶翼。他把手轻轻收回来,靠着床柱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许久才慢慢合上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衍的状况时好时坏。霜寒剑的异动不是每天都发作,可发作的频率比从前高了。白止翻遍了藏经阁,把和剑器养护相关的古籍全搬回来一本本翻,终于在一卷残破的旧册子里找到一行小字注解——剑器饮血过重,怨气深积,即便凶性被压制,残余的浊念仍会反噬剑主心神。需以通灵之物为引,将剑中浊念导出,方能根除隐患。
通灵之物。
白止坐在灯下看了那行字许久,手里的册子边缘被他攥得起了皱。通灵之物他见过,原书的后期,顾衍就曾用一件通灵的旧物把霜寒剑里的浊念导出来。那件东西……他皱了皱眉,原书里提过一次,是一件玉质的护心佩,藏在宗门禁地深处,据传是某位上古修士的遗物。
护心佩。禁地。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掌门,说是想借禁地的天枢阁查一些上古的典籍。掌门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许了。禁地天枢阁的钥匙递到白止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青铜色的钥匙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泛着幽幽的冷光。
白止把钥匙收进怀里,回了侧殿。顾衍正坐在窗下逗团子,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的,可白止注意到他眼底那层暗色比昨天又深了些。他把团子放在膝头,偏着头看白止走近。
“师尊今天去哪儿了?”
“去掌门口问了些事。”白止在他旁边坐下,“禁地那边有几卷古书我想看看,下午去一趟。”
顾衍的桃花瞳微微眯了一下:“徒儿陪师尊去?”
“不用,”白止说,“禁地的规矩,非长老不能入。你在家练功,把团子看好就行。”
顾衍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白止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感觉到身后那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温温的,沉沉的,像冬夜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点余烬。
他走进禁地的时候,天光正从头顶直直落下来。
天枢阁在禁地最深处,一座三层高的石塔,青灰色的塔身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冰冷。白止推开门走进去,尘埃在光线里浮动。他一层一层往上走,目光在那些蒙尘的旧物间扫过,指尖拂过架子上落满灰的瓶瓶罐罐和匣子。
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在西北角的木架上停了下来。
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搁在架子顶层,木色深沉,边角嵌着银丝,花纹繁复而古老。白止伸手把那木匣取下来,吹去表面的灰,打开搭扣。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枚白玉护心佩,约莫两指宽,通体温润,莹白的玉面里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流光在缓缓游动。
白止伸手把那枚护心佩拿起来,玉佩贴上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经脉窜上来,温和却不容忽视地扫过他周身灵力。他握着那枚玉佩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那股凉意里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比方才更加平稳纯粹。
就是这个了。
白止把护心佩裹进帕子里收好,合上木匣放回原处。他走下石塔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禁地的甬道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
回到侧殿的时候顾衍正在院子里练剑。夜色里霜寒剑的剑光格外明显,银白里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绯色,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流光。顾衍见他回来收了剑,几步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白止的眉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师尊拿到想要的书了?”
“嗯。”白止拍了拍袖口,“拿到了。”
顾衍没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白止把那枚用帕子裹好的护心佩小心地收进自己枕边的暗格里,关上格子的时候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下。他转身出来,顾衍正蹲在炭盆边添炭,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底那层暗色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顾衍的额角。少年偏过头来看他,桃花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温温的,亮亮的,可那层薄薄的暗色始终浮在底下,像初冬水面将冻未冻时最后那层透明的冰。
“会好起来的。”白止说。
顾衍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从自己额角拿下来握进掌心里,攥紧了。
“徒儿信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