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顾衍练心法的时间更长了些。每天入定之前他会先坐在白止对面看他一小会儿,目光安静地落在他眉眼间,像是要把什么细节刻进脑子里。白止起初还绷着脸装没注意,后来被他看得多了,索性抬眼瞪回去。
“看够了没有?”
顾衍弯弯嘴角,闭上眼开始打坐。团子蹲在他膝头歪着脑袋看了看白止,啾了一声,也把小脑袋埋进翅膀里。
白止看着对面闭目入定的少年,秋日的晨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顾衍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少年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角还留着方才那一点笑意。白止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翻手里的书卷,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秋祭之后宗门里关于顾衍的议论多了些。白止去藏经阁的路上碰见过两次别峰的弟子在廊下说话,见他走过来就噤了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一圈又飞快移开。他没有去打听那些议论的内容,但从只言片语里拼出个大概——无非是说白止捡了个了不得的徒弟,又说这徒弟天赋高得异常,怕是有什么来头。
有一回他在藏经阁门口听见两个青鸾峰的弟子说话,其中一个压着声音说:“……听说那孩子是从乱葬岗捡来的?谁知道底下是不是有什么禁术养出来的。”另一个接话说:“禁术不至于吧,不过白长老那点修为能教出金丹期的徒弟,确实古怪。”
白止在拐角站了两息,然后抬步走了出去。两个弟子看见他顿时满脸尴尬,低着头匆匆走了。白止也没说什么,走进藏经阁把要借的书拿了就回侧殿了。一路上他面色如常,可推开侧殿门看见顾衍蹲在院子里逗团子的背影时,胸口那股闷气才慢慢散了。
顾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白止的脸色微微怔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白止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眉眼。
“师尊不高兴了?”
“没有。”白止把手里的书卷放在桌上,“藏书阁的台阶高了些,走累了。”
顾衍看了他两息,没追问。他转身去倒了杯温茶递过来,白止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水熨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顾衍在他旁边坐下,团子从外面飞进来落在白止肩头,用小小的喙啄了啄他的耳垂。
白止偏头躲了一下,嘴角却松动了。他伸手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小雀舒服地眯起眼,又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师尊,”顾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四平八稳的认真,“不论外面的人说什么,徒儿都是您的徒弟。您教出来的。”
白止偏头看他。少年的桃花瞳里沉着安安稳稳的光,像河床深处被水流常年冲刷的石头,圆润、坚实,纹丝不动地嵌在属于他的位置。白止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稳光,慢慢弯起嘴角。
“知道。”他说,“为师本来就没往心里去。”
那天傍晚白止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顾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白止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切菜、下锅、翻炒,锅铲磕着铁锅的声音在暮色里响得格外清晰。顾衍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走过来,伸手替他系了一下松开的围裙系带,指腹从白止腰侧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白止的锅铲顿了一瞬,又继续翻动起来。
“好了没有?”顾衍退回去重新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笑。
“急什么。”白止把菜装进盘子里,“去摆筷子。”
顾衍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白止站在灶前看着盘子里的菜冒着的热气,低头看了一眼腰侧方才被顾衍指尖碰过的地方,衣料平整,什么都没有,可那片皮肤底下好像还残存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菜出去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顾衍的心法练到第三层的时候,霜寒剑的变化开始显现了。有一回白止早起去后山找他,看见少年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霜寒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那层平日里不明显的水光膜在晨光中缓缓流动着,颜色比从前淡了些,像墨水里掺了清水,从浓稠的暗红变成了浅淡的绯色。
白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顾衍偏头看了他一眼,把剑往他面前递了递。
“师尊看。”他说,“剑上的血膜颜色浅了。”
白止伸手触了触剑身,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感到一阵清凉,和从前那种隐晦的燥热感不同,清清凉凉的,像冬日的溪水。他收了手,侧头看向顾衍。
“心法起作用了。”
顾衍点了点头,把剑收起来搁在身侧。他偏过头来看着白止,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少年的眉眼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白止侧脸的弧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拈掉他发间沾的一小片落叶。
“师尊以后也可以放心了,”他说,“剑上的凶性在慢慢退。”
白止看着他把那片落叶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然后松手让风把它卷走了。少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走一只脆弱的蝴蝶。白止看着那片落叶翻卷着飞远,落在溪面上,顺着水流漂向下游。
“嗯,”他说,“放心。”
霜寒剑的变化让白止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一大截。那之后他翻古卷的频率低了些,夜里睡得也踏实些了。有天半夜他醒来去喝水,经过顾衍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团子啾啾的轻响。他站了一瞬,然后轻轻走过去了。
秋天的太虚峰很美。后山的枫叶红了大半,远远看去像一片烧起来的霞。顾衍练完功之后常拉着白止去枫林里走走,两个人并肩踩着厚厚的落叶,脚下沙沙地响。团子在枝头蹦来蹦去,偶尔啄一颗熟透的野果,果汁溅在顾衍肩头,少年低头看看那摊暗红的渍迹,笑着摇了摇头。
白止走在他身侧,忽然想起什么。
“你下回下山,帮我带点桂花糖回来。”
顾衍偏头看他:“师尊想吃甜的?”
“不是,”白止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枫叶捏在指间转了转,“团子最近老啄我桌上的糖罐子,给它备点零嘴。”
顾衍笑了:“行。徒儿多买点,师尊和团子一人一份。”
白止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两个人继续往枫林深处走,头顶的枫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金红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明灭不定地跳跃着。白止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顾衍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长的阳光拉得又长又近,交叠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一幅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顾衍忽然开口叫住他。
“师尊。”
白止回头。顾衍站在几步开外,背后是一片烧红的枫林,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融进一片暖融融的金红里。少年的桃花瞳里映着漫天红叶的颜色,温温亮亮地望着白止。
“过完这个秋天,”顾衍说,“徒儿带师尊去南边看海吧。”
白止愣了一下:“怎么忽然想去海边?”
“书上写的,”顾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止面前,“说南边的海到了冬天也不会结冰,浪是蓝绿色的,沙滩是白色的,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整片海面都是金色的。徒儿想带师尊去看看。”
白止仰头看着他。少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稳稳的,可桃花瞳里那点亮晶晶的光骗不了人,像是把一整片海都提前装进去了,只等着带他去看。
“好,”白止说,“等你心法练到第五层,修为再稳一稳,就去看。”
顾衍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慢慢漫开来,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晕开,浓淡相宜地铺满了整张脸。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白止的袖口,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就又收回去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转身继续往枫林深处走。团子在前面啾啾叫着引路,翅膀扑棱棱地扇着风,带起几片红叶在空中打旋。白止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余光里是顾衍垂在身侧的手,修长匀停的指节在斜阳里泛着暖润的光。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秋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满山的枫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低低地私语着什么。白止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衍的步子又往他这边靠了靠,现在两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掌的距离了。
他没有避开,也没有靠过去。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肩膀几乎擦着肩膀,在漫山遍野的红叶里一直走到了枫林尽头。
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崖壁,站在边上能看见太虚峰下层层叠叠的山峦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河流。顾衍站在崖边看着远方,秋风吹起他月白道袍的衣摆,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枚青白玉佩。白止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那上面刻着的两个字他早就知道了,此刻隔着几步的距离再看过去,那两个字的笔画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衍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然后偏过头来看白止。桃花瞳里那点光沉了沉,变成一种安静的、稳妥的亮,像夜河里倒映的星。
“师尊看见了?”他问。
白止和他对视了一息,然后别开眼,看向远处的山峦。
“……嗯。”
顾衍没再说什么,只弯了弯嘴角。他站回白止身侧,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看着远方沉下去的落日,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晚风从谷底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白止低头看了看腕间灵珠上那根红绳,又侧眼看了看顾衍腰间那枚青白玉佩。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系着红绳的那只手轻轻藏进了袖子里,藏好了,指腹慢慢摩挲着绳尾那个小小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