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山道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连影子都缩成一小团趴在地上。萧无涯的左腿又抽了一下,比前几次更狠,像是有把钝刀在筋上慢慢割。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手里的木棍杵进土里,撑住将倾的身体。
他没倒。
但也没再往前挪一步。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点干草和尘土的味道。他听见身后窸窣一声轻响——不是野兽,是人踩在枯叶上的那种克制的脚步。他知道是谁。
“主子。”夜枭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块冷铁贴在耳边,“你再走一步,就得趴着进营了。”
萧无涯喘了口气,额角的汗滑进眼睛,辣得他眯了眼。“那就趴着。”他说,嗓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只要能进去。”
“可我不想背个死人回去。”夜枭往前走了两步,黑衣沾了尘,停在他斜后方五步远,“你要是真想让他们看笑话,不如现在就躺下,我保证明天全北境都知道,萧家弃子爬着回营。”
萧无涯想笑,结果牵动了腿上的伤,只咳出半声。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也不知是汗是油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从你开始拿命赌那天起。”夜枭忽然上前,一手抄过他腋下,另一手托住大腿根,动作利落得像拎一袋米,“别挣,你挣不动。”
萧无涯确实挣不动。他刚想抬手去推,左腿一软,整个人便顺着那股力道栽了下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趴在了夜枭背上,脸几乎贴着对方发顶。那人肩背宽厚,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不晃,像是背着的不是个半死的人,而是件寻常物件。
“你……”他低声道,声音卡在喉咙里,“放我下来。”
“不放。”夜枭脚下不停,“你说了,只要还能走,就不能倒。现在你走不了,我就替你走完这段。”
山路开始下坡,土路松软,脚印一深一浅地延出去。萧无涯伏在他背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他左手还习惯性攥着袖口,指尖触到匕首的柄,却没拔。过了会儿,那只手松开了,轻轻搭在夜枭的手臂上,像根断了的绳子垂着。
“你背得挺稳。”他忽然说。
夜枭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主子,你轻点,我背得累。”
两人同时笑了下。笑声很短,像风吹过裂开的陶罐,闷闷的,却不难听。
医帐搭在主营东侧,布帘半卷,里面摆着张旧榻、一条长凳,墙角堆着药箱和几捆干净布条。夜枭一脚掀开帘子,把萧无涯放在榻上。后者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夜枭一把扶住肩膀按坐下来。
“别动。”夜枭蹲下身,伸手去解他左腿外袍的系带。
“我自己来。”萧无涯抬手拦。
“十年前你在死人堆里扒出我时,也没问我同不同意。”夜枭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轮到我了。”
萧无涯愣了下,手缓缓放下。
布袍掀开,露出膝盖下方一道陈年箭疤,周围皮肤泛青,边缘微微肿起,摸上去凉得不像活人肉。夜枭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粗陶罐,揭开盖子,一股辛辣味窜出来。
“这药?”萧无涯皱眉。
“你自己配的。”夜枭用指腹蘸了点褐色药膏,先在自己手背试了试,“说能散寒止痛,就是味道臭得像死耗子。”
“那你别涂。”
“可它管用。”夜枭直接抹上伤口,手法干脆,不轻也不重。
萧无涯吸了口冷气,脊背绷直,但没躲。药膏一沾皮肉就烧起来,像是往伤口里倒了滚水,但他知道这是好现象——寒气被逼出来了。
“你还留着这罐?”他咬着牙问。
“哪次你腿疼,我不是翻出来给你用?”夜枭一边敷药一边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半夜偷偷换药?上次换成温经散,结果疼得整晚磨牙,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让你听。”
“我不光听了,还记着。”夜枭换了一块布条,缠上小腿,“你说过,旧伤最怕反复压着,可你偏偏每次都压。上个月暴雨夜赶路,前天硬撑着爬山,今天更是拿这条腿当铁桩子使。”
“我不撑,谁替我撑?”
“我可以。”夜枭系紧最后一道结,抬头看他,“我一直都在。”
帐子里静了会儿。外面传来巡卒换岗的脚步声,还有马匹甩尾巴的啪嗒声。阳光从帘缝斜切进来,照在药罐口,映出一圈油腻的光。
萧无涯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腿,布条打得平整结实,一个结都没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类小帐里,他从乱葬岗背回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人断了三根肋骨,嘴里还咬着半截敌人的耳朵。他给他敷药,手抖得不行,布条绕了七八圈才勉强绑住。
“你那时候,”他开口,“包得比我这次丑多了。”
夜枭正收拾药箱,闻言手停了下。“废话。你当时一边吐一边包,我还以为你要死在我身上。”
“我现在也快死了。”萧无涯靠向榻沿,试着活动左腿,“疼得想咬人。”
“那你咬啊。”夜枭把药罐塞回箱中,“反正我又不会告状。”
萧无涯抬眼看他。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依旧是那副冷脸,眼角却有点松。他忽然觉得这帐子没那么闷了,连空气都暖了些。
“夜枭。”
“嗯?”
“你背我回来那段路……”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比我拄棍走得快多了。”
夜枭哼了声,走到帐门口,手按在门帘上。
“下次别等快跪下了才让人背。”他说,“我年纪也不小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那你下次早点出手。”
“可你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认输。”夜枭掀开帘子,阳光涌进来,照得他轮廓发亮,“就像当年一样。”
他走出去,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不过也好,至少你终于肯让人碰了。”
帐内只剩萧无涯一人。他仰头靠在榻边,闭了会儿眼。腿上的药还在发热,痛感退了大半,取而代之是一种久违的踏实。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酒囊——空的。又摸了摸左腿绑带,扎得刚好,不松不紧。
他睁开眼,望向帐顶。帆布有些破洞,透下几点天光,像撒了一把碎银。
外面传来夜枭的声音,是对巡卒交代什么,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知道,营里已经有人看见他被人背着回来,也知道那个一向独来独往的主子,终于没有硬撑到底。
这没什么丢人的。
他慢慢坐直身子,手撑着榻沿,试着站起来。左腿还有些沉,但能承力。他走了两步,没摔。
帐外,夜枭正站在瞭望台下的空地上,抬头望着远处山脊线。风吹起他黑衣下摆,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萧无涯掀起帘子走出来,没惊动任何人。
他站在医帐门口,看着那个替他守了十年风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命,或许不只是为了他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