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径上的碎石旁,萧无涯的左腿就先一步醒了。
不是舒展,是抽。像有根锈铁丝从膝盖缝里钻出来,顺着筋脉往上扯,直勒到大腿根。他脚步一顿,拐杖似的木棍戳进泥里,撑住身子。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混着山道清晨的湿气,滑到鬓边凉飕飕的。
他没停,也没哼一声。只是右手习惯性地摸了下腰间——那里挂着十几个酒囊,此刻空得晃荡。指尖在干瘪的皮面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能压住这阵疼的东西。没找到,便顺势往下,按住了左腿外侧。
一步,拖着走。
再一步,脚尖擦过碎石,发出沙哑的声响。
山道窄,两边是枯草和断树桩,昨夜一场小雨让土路变得黏滑。他走得慢,但方向没变,仍是朝着北境主营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点腐叶味,也吹动他靛蓝锦袍的下摆,露出半截发旧的靴子。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主子。”声音从右侧林子里传来,不高,却清晰。
萧无涯没回头。他知道是谁。夜枭向来藏在暗处,像只惯于盯梢的猫头鹰。
“你的腿……”那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昨夜雨重,寒气入骨,你这旧伤最忌这个。”
“无妨。”他开口,嗓音压着,不显起伏,“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更沉了。刚才那阵抽搐过去,换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把钝刀在关节里来回磨。他咬牙,左手悄悄攥紧了袖口。布料底下藏着匕首和毒针,但他现在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继续往前走,哪怕慢一点,歪一点,也不能停下。
林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夜枭的声音又起:“前方三里就是岔口,往东可绕行缓坡,虽多走半里,但路好走些。”
“不必。”萧无涯打断他,“原路就行。”
“可你的腿——”
“我说了,无妨。”
这次语气硬了些。不是冲夜枭,是冲自己。他讨厌这种被身体背叛的感觉,尤其在这种时候——燕青梧刚夺了灵矿,赵家营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盯着北境这盘棋怎么落子。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看出破绽,哪怕是被最信任的人看出来。
他继续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起初还能靠木棍借力,后来连那根棍子都嫌碍事。他索性夹在腋下,改用左手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借着树干的支撑往前挪。白雾还没散尽,裹着他单薄的身影,远远看去,像个跛脚的游魂。
夜枭没再劝。
但萧无涯知道他还跟着。就在林子深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始终没落下。这种无声的守望让他烦躁,又莫名安心。烦躁是因为他不想被人盯着狼狈相,安心是因为至少还有个人没把他当废物。
走到一处陡坡前,地面更湿,杂草沾着露水,滑腻腻的。他试着迈步,左脚刚落下去,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他反应快,立刻伸手撑地,手掌拍在泥里,溅起一片黑水。木棍脱手,滚到一边。
“主子!”夜枭终于现身,从林中掠出,一身黑衣像片乌云飘到近前。
“别过来!”萧无涯低喝,撑着泥地慢慢跪坐起来,喘了口气。额头抵在抬起的手臂上,汗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夜枭停在五步外,没再靠近。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他说。
“不用看。”萧无涯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拧着一道深纹,“我还能走。”
“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让我爬。”他冷笑一声,撑着地面一点点往上起,“只要我还在这条路上,就没资格倒下。”
夜枭沉默。
风穿过林子,吹得枯枝咔咔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冷得不像活物发出的声音。
萧无涯终于站起来了。左腿抖得厉害,但他死死咬着牙,把重心压在右腿上。他弯腰捡起木棍,拍了拍手上的泥,动作缓慢却坚决。
“你何必这样?”夜枭低声问,“我们经营十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是让你拿命去拼这一时半刻的面子。”
“这不是面子。”他拄着棍,重新迈步,“这是节奏。她刚动手,我若这时候倒下,别人只会觉得我们虚张声势。赵家那些老狐狸,最擅长闻血追咬。”
“可你已经赢了。”
“赢?”他嗤笑,“赢了个空营、一面破旗、一堆吓破胆的老兵?这才哪到哪。”
他又走起来。
比之前更慢,更吃力。每一步落下,都像在跟自己的骨头谈判。疼,但必须走。停,就意味着认输。
夜枭没再拦,只默默跟在侧后方,保持一段距离。他知道劝不动。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明明疼得脸色发青,嘴上还说着“没事”;明明心里火烧火燎,脸上却笑得像个醉鬼。十年前他在死人堆里扒出这具半死不活的身体时,就知道这人骨头有多硬。
走到半山腰,太阳总算完全升起。光线斜照下来,落在萧无涯肩头,映出他瘦削的轮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发全被汗浸透,贴在脸上。左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忽然,他停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眼前这棵树。
一棵老槐,树皮皲裂,枝干扭曲,像被雷劈过又活下来的怪物。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
“记得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十三岁那年,我被萧家扔去北岭守坟,冻得快死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么棵树撑了三天。”
夜枭没接话。他知道这事。那三天大雪封山,萧家以为他会冻死在外,省了清理门户的麻烦。结果他活下来了,还顺手割了三个暗卫的喉咙。
“那时候我就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他喃喃道,“现在也一样。”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前。
这一次,他没再用手扶树,也没再靠木棍太久。他强迫自己把重量压回左腿,哪怕每一步都像踩进刀山。疼得厉害时,他就低头看自己的靴尖,数着地上石子的裂纹,一根、两根、三根……分散注意力。
山道开始下坡。
空气变得干燥了些,风也大了。他听见身后夜枭的脚步声依旧没断,像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背后。他知道对方随时准备冲上来扶他,但他不能允许那种事发生。
接近岔路口时,左腿突然又是一抽。这次来得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歪向一边,肩膀撞在路旁岩石上。石头硌得生疼,但他没叫,只把牙咬得咯咯响。
“主子!”夜枭终于忍不住,抢上前一步。
“站住。”他喘着气,抬手制止,“再靠近,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夜枭僵在原地。
萧无涯靠着岩石缓了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才慢慢直起身。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
“计划变了。”他忽然说。
夜枭皱眉:“什么计划?”
“不是战略。”他摇头,嘴角扯出个笑,“是走路的计划。我原打算天黑前赶到主营,现在看来,得晚两个时辰。”
“我可以背你。”
“不行。”他斩钉截铁,“我要自己走完这段路。哪怕爬,也要爬进去。”
“为什么?”
“因为下次他们再想动我身边的人,就得想想——连个瘸子都能从死路上爬回来,他们凭什么觉得能赢?”
他说完,不再停留,拄着棍继续前行。
步伐更滞涩了,背影也佝偻了些。但方向没变,脚步没停。
太阳升到头顶,山路渐宽。远处已能看见主营的瞭望台轮廓,孤零零立在山脊上。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扑在他脸上,带着点焦木味。
他眯了下眼,抬手抹了把汗,继续往前。
左腿的疼已经成了背景音,像一只不停啄食的鸟。他习惯了。
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只要还没倒下,就没人能替他走完这条路。
他抬起脚,落下。
再抬起,再落下。
一步一步,朝着那座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