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营,碎裂的兵器横七竖八,断矛插进泥里像枯草,几具伤兵蜷在角落哼都不敢哼一声。燕青梧还站在那九级石阶最高处,手拄赤凰枪,肩头落了层薄灰。她没动,底下也没人敢动。
风一吹,那面“赵”字大旗还在杆顶哗啦作响,红底黑字,金线绣边,挺体面。可这会儿没人觉得它体面,只觉碍眼——就像饭碗里蹦进一只苍蝇,明晃晃杵着,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燕青梧眯了下眼,抬脚往下走。
靴底碾过一块断甲,发出“咔”的轻响。她一步步走下来,枪杆横搭左肩,右手虚握腰间酒葫芦,摸了个空。眉头一皱:“阿七那小子,真把老子的酒偷去涮马桶了?”
没人接话。
她也不指望有人接。走到离旗杆十步远,忽然停住,仰头看了眼旗角。风吹得旗布鼓荡,啪啪打在旗绳上,像是在催她动手。
“行吧。”她低声说,“你不肯自己下来,那就别怪我拆你衣裳。”
话音未落,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箭射出。三步跨到旗杆前,旋身抬枪,枪尖划出一道红弧,直挑而上。“嗤啦”一声,旗绳应声而断。那面大旗还没来得及飘落,她反手一撩,枪尾顺势卷出,将旗帜兜头缠住,一圈、两圈,最后压在枪杆底下,像捆破布一样随意夹着。
底下百余人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有个小兵原本想偷偷挪手里的匕首,结果枪影一闪,冷风扫过脖颈,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热气腾腾冒出来。
燕青梧看都没看他,只是掂了掂枪杆,冷笑:“一面破旗都舍不得降,你们赵家是穷得连块新布都扯不起了?”
说完,转身就走。
枪杆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径直走向校场中央,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地上跪着的人脑袋就更低一分。
到了场心,她猛然一顿枪尾。
“轰!”
闷响炸开,尘土溅起半尺高。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发白的脸,最后落在人群前排一个老兵身上。那人花白胡子,铠甲陈旧但擦得锃亮,左臂缺了一截袖子,露出裹着麻布的断腕。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躲闪。
“你。”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百夫长?”
老兵身子一僵,缓缓抬头。
“这矿,现在归北境。”她说完,枪尖缓缓抬起,直指他眉心,“听懂了?”
空气凝住。
几息之后,那老兵咬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个不字。
燕青梧嘴角一勾:“饶你们?先交出矿图。”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头藏手,有人悄悄往后缩,还有人偷偷摸向怀里,显然不想交。
她一眼扫见,冷笑更甚:“怎么,还想留着当传家宝?等你们家主回来收尸时好陪葬?”
那老兵浑身一震,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皮质地图,双手捧起,膝行向前。泥地上留下两道湿痕,不知是汗还是尿。
他爬到枪尖之下,额头触地,双手高举矿图。
燕青梧没弯腰,只是用枪尖轻轻一挑,图卷便飞起半尺,她左手一抄,稳稳接住。
展开一看,三处入口、守卫轮值、运矿路线,标得清清楚楚,连暗道塌方的位置都用红点注明。她粗略扫完,卷好塞进腰间牛皮袋,动作利落。
“不错。”她说,“至少没拿张画鸡屁股的废纸糊弄我。”
那老兵仍跪着,颤声道:“女武神……饶命……”
“女武神?”她挑眉,“谁给你们起的这名儿?我听着耳生。”
“是……是昨夜您一人杀穿三阵,钉人如串糖葫芦……弟兄们……心里怕……就传开了……”
她嗤笑一声:“怕什么?我又不吃人。不过——”她顿了顿,枪尖缓缓扫过全场,“要是再让我发现谁藏着掖着,别怪我拿你们当柴烧。”
全场噤若寒蝉。
她收枪入鞘,转身朝帅帐走去。
晨光洒在门前,木门虚掩,缝里透出一线昏暗。她一脚踹开,迈步跨入半尺,目光冷冷扫过帐内:案几整齐,令箭插在铜壶里,兵符摆在正中,连砚台都磨好了墨。
她没碰任何东西。
只从腰间抽出那枚断枪头,反手在门框上狠狠一划。
“嚓!”
木屑飞溅,一道深痕赫然留下。
“传令下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明日辰时,北境军接管灵矿。违者——”她瞥了眼手中缠着“赵”字旗的赤凰枪,“同此旗。”
说完,转身就走。
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她走出帅帐,迎着初升的日头,眯了下眼。远处篝火堆只剩余烬,灰白一片,昨夜烤兔子的心思早没了影。
正要抬步离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
她脚步未停,只冷声问:“还有事?”
那老兵跪在原地,双手撑地,声音发抖:“女武神……我们……今后……该如何自处?”
她停下,侧过半张脸,白发被风吹起,露出眉心那道旧疤。
“活下来的人,”她说,“就给我好好活着。北境缺人搬矿、修路、守关,不怕死的,明天辰时去矿口报到。怕死的——”她顿了顿,抬手指向营外荒野,“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
那老兵连连磕头:“是是是……谢女武神开恩……”
她不再理,大步朝营门走去。
沿途士兵纷纷低头避让,有人不小心碰倒了长矛,吓得立刻趴下,大气不敢出。她看都不看,只觉腰间牛皮袋里那卷矿图沉甸甸的,压得她步伐更稳。
快到营门时,忽见地上躺着一把断刀,刀身刻着“赵”字。她弯腰捡起,掂了掂,冷笑:“还挺沉。”
随手一甩,断刀钉进旁边木桩,直没至柄。
“告诉你们家主,”她背对着众人,声音随风传来,“下次想跟我玩,记得带够本。”
说完,翻身上马。
黑马嘶鸣一声,扬蹄奔出。
她坐在鞍上,回头最后看了眼赵家营——旗倒、门破、兵跪,一片死寂。晨光铺在营地之上,像给败局盖了层金纸。
她啐了一口,勒缰调头,朝着北境方向疾驰而去。
风灌进衣领,有点凉。
但她笑了下,低声骂了句:“总算把这破矿拿回来了。”
手拍了拍腰间牛皮袋,确认矿图还在。
马蹄声渐远,尘烟散入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