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官道上,像撒了一层薄盐。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得碎石乱跳。燕青梧夹紧马腹,灰布短打被夜风鼓起,腰间牛皮带上的断枪头随着颠簸轻轻磕着大腿外侧,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她没戴斗笠,也没披风,白发在脑后随便用一根赤凰枪穗扎着,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脖颈上,有点痒。但她不动,手始终按在鞍前的枪杆上——那杆赤凰枪,通体暗红,枪尖微弯如凤喙,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觉寒气逼人。
赵家营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三面围栏高耸,哨塔林立,火把一盏接一盏亮着,巡逻兵来回走动,脚步声杂而不乱。营门紧闭,两扇铁包木大门合得严丝合缝,门楣上挂着“赵”字大旗,在风里啪啪作响。
她在离营三百步外勒住马缰。黑马喷了个鼻息,前蹄刨了刨地。
“歇够了?”她低声问,也不知是问马还是自言自语。
话音落,双腿一夹,马儿猛地冲出,四蹄翻飞,直扑营门。
五十步。
一名守哨终于发现异常,举矛喝道:“来者何人!下马受查!”
她没答。
三十步。
第二名士兵拉弓搭箭,手指扣紧弦:“再不减速,放箭了!”
她依旧没理,右手已抽出赤凰枪,横握于身侧。
十步。
箭离弦。
她抬枪一扫,枪风卷起沙尘,箭矢中途偏转,钉进旁边木桩。紧接着枪尖点地,借力腾空而起,整个人跃至马背之上,居高临下,目光冷得像冰碴子。
落地时,枪尾重重一顿。
轰!
营门前左右两根旗杆应声断裂,齐刷刷倒下,砸起大片烟尘。守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策马撞开半掩的营门,冲入内营。
“敌袭!”有人尖叫。
“快关内闸!鸣锣示警!”
锣声当当响起,营地瞬间沸腾。各帐士兵纷纷提刀持矛涌出,数十人迅速集结成阵,长矛朝外,铁戟横列,弓弩手爬上了瞭望台。
燕青梧翻身下马,一手牵缰,一手拄枪,慢悠悠往前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我找你们主事的。”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喧哗,“谁管这儿,站出来。”
没人动。
她冷笑一声,忽然抬脚踹向马腹。黑马受惊,嘶鸣着调头狂奔,撞翻两个愣神的兵丁。她趁势甩出枪杆,横扫一圈,三柄长矛齐断,断口平整如削。
“第一个说话的,能少断一根骨头。”她道。
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壮汉怒吼一声,挥刀扑来。刀光劈下,她侧身避过,反手枪柄一撞,正中对方肩胛骨。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跪地,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她看都不看,枪尖轻挑,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仅穿肩胛,未伤要害。
“下一个?”
全场静了半息。
接着不知谁喊了句:“她是那个‘妖女’!燕青梧!别让她近身!”
“放箭!快放箭!”
刹那间,箭雨倾泻而下,密如飞蝗。
她旋身舞枪,赤凰枪化作一道红影,枪尖、枪杆、枪尾连成屏障,箭矢纷纷弹开或折断。几支漏网之鱼射向她腿部,她抬腿踢飞一块盾牌残片,借反弹之力再度跃起,踩着箭杆借力,竟一路登上了中央瞭望台。
站定,俯视。
底下百余人仰头望着她,眼神从愤怒转为惊惧。
她单手持枪,枪尖缓缓指向地面,寒光映着半轮月亮,照得她眉眼锋利如刀刻。
“你们不是问我来干什么?”她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告诉你们——谁动萧无涯,我就拆谁的营。”
台下一片死寂。
忽有一人转身就跑,嘴里嚷着:“快去点烽火!快啊!”
她眯眼,抬手一掷。
赤凰枪脱手飞出,如流星划破夜空,贯穿那人小腿,将其钉在原地。那人嚎叫翻滚,烽火台钥匙掉在地上,叮当滚动。
她纵身跃下,稳稳落地,走过去拔出枪,甩掉血珠,枪尖再次指地。
“逃?”她嘴角一勾,冷冷道,“晚了。”
话音刚落,左侧三名持戟士兵咬牙冲上,呈品字形围杀。她不退反进,枪头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出,第一击刺穿中间那人咽喉,抽枪时顺势横扫,左右二人胸口开花,倒地不起。
右侧又有七八人结阵推进,长矛并列,步步紧逼。
她忽然笑了下,笑声很短,像刀刮铁。
“六角枪阵第一式——燎原卷雪。”
话落,人动。
赤凰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尖翻飞如火龙吐信,每一击都精准点在兵器连接处,崩断、震飞、绞裂,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三排士兵接连倒下,兵器碎了一地,有人捂着手腕哀嚎,有人抱着断臂蜷缩,还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她站在阵心,枪尖滴血,呼吸平稳,连额头都没出汗。
“还有谁?”
无人应答。
远处角落,几个新兵抱头蹲在地上,牙齿打颤。一人哆嗦着说:“她……她真是一人杀穿北戎三百里的那个……”
“闭嘴!”旁边人猛地捂住他嘴,“你想死是不是!”
燕青梧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抬脚走向中央帅帐。石阶共九级,她一步步踏上,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底下众人便抖一下。
到了最高处,她转身,环视全场。
有人想偷偷溜走,被同伴拽住;有人想捡武器,看到她的目光立刻松手;还有人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她没理会,只是将赤凰枪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搁在枪杆上,下巴微扬。
“我现在站在这儿。”她说,“你们可以报信,可以求援,可以喊爹喊娘。但记住——从现在起,赵家营我说了算。”
风掠过营地,吹动她额前白发,露出一小块眉心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被狼啃的。
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忽然觉得有点渴。
“谁藏了我的酒葫芦?”她皱眉自语,“该死,阿七那小子又偷拿去灌溪水。”
底下没人敢笑,也没人敢动。
她也不在意,只是盯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篝火堆,心想:这火要是再旺点,烤个兔子也不错。
正想着,忽听身后帐帘微动。
她眸光一凛,枪尾猛然向后横扫——
布帘被劲风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收回枪,嗤了声:“装神弄鬼。”
随即重新站定,目光扫过溃兵、伤者、跪伏之人,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帅帐大门上。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她知道,里面有人。
但她不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一个女人,一杆枪,如何把整座营寨,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