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山脊后头，校场上的影子连成一片黑糊糊的块，像锅底灰抹过地皮。燕青梧还站在原地，断枪点地的节奏没变，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几个新兵抱着长矛缩在角落，说话声压得极低，可风一吹，断断续续还是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萧公子被人参了。”
“哪个萧公子？南陵那个？”
“还能有哪个？就那个整天拎着酒囊晃荡的萧无涯！今儿早朝，四大世家联名递了折子，说他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连兵部侍郎都跟着附议了。”
“嘶……那咱们这儿的‘燕小七’，不是跟他走得挺近？”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讲？”
声音戛然而止，可那一双双眼睛，还是偷偷往燕青梧这边瞟。
她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枪尖顿了半瞬，随即继续点地，节奏分毫不差。
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小截白得异样的鬓角。她听见了，也听懂了——萧无涯被围了，有人想借刀杀人，顺带把她这根“钉子”也拔了。
但她只冷冷吐出一句：“谁爱弹劾就弹劾，关我何事？”
说完，转身就走，靴底碾过沙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人敢拦她。她一路穿过营帐间的窄道，直奔马厩。木门吱呀推开，干草味混着马汗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到自己那匹黑马前，伸手摸了摸鞍具，皮革紧实，缰绳结实，马镫也擦得锃亮。
她蹲下身，一根根检查马蹄铁，手指在铁钉上划过，确认没有松动。接着又翻出备用的皮带和水囊，一一塞进侧袋。动作利落，一声不吭。
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热气，她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别急，快了。”
远处传来换岗的梆子声，三更天将至。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营外的方向——那边是都城，是朝堂，是萧无涯现在待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牌，但知道一点：那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而她，只要等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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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西街尽头的一处老宅，地下密室灯火昏黄。
墙壁嵌着铜灯，火光摇曳，映得人影在墙上拉得老长。萧无涯坐在一张乌木椅上，左腿搁在矮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指尖轻轻敲着边缘，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夜枭站在阴影里，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开口：“主子，文书刚送出来。四大世家联名，措辞狠毒，说你私通北戎、豢养死士、意图谋反。已有三州刺史附议，明日早朝就要当庭质询。”
他说完，将一卷黄绢放在桌上，袖口微动，似是有些焦躁。
萧无涯没看那卷轴，只抬起眼，嘴角一勾：“就这？”
夜枭一顿：“主子？”
“一群跳梁小丑。”他冷笑，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石板，“弹劾我？他们配吗？”
夜枭皱眉：“可这次不同。他们拿出了‘证据’——说是截获了你与北戎将领的通信，还有边关守将的证词。”
萧无涯轻笑一声，把玉佩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一靠：“哦？那信上写的什么？‘今夜三更，粮草已备，速来接收’？”
夜枭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写的。”萧无涯眯起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那是我让夜枭你亲手送出去的假信，用的是北戎密语，但故意在第三行漏了个音符。赵家那群蠢货看不懂，只会照抄。他们现在拿出来的‘铁证’，就是我三天前布的饵。”
夜枭沉默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正踩在你的陷阱里？”
“不然呢？”萧无涯翘起嘴角，“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我现在要是急着辩解，反倒显得心虚。可我要是不动，他们就会以为我慌了，接着加码，扯出更多破绽。等他们把所有脏水都泼上来，我就一把掀桌——到时候，谁是贼，谁是官，还不一定呢。”
夜枭盯着他，忽然道：“可燕姑娘那边……她若听说这事，怕是不会坐得住。”
萧无涯手指一顿，随即淡淡道：“她不会信那些鬼话。她知道我是什么人。”
“可她现在用的是假名，身份敏感。万一有人拿你们的关系做文章……”
“那就让他们说。”萧无涯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她要是在乎这些闲话，就不会跟我混到现在。她要是真冲进宫闹一场，反倒中计了。”
夜枭不再多言，只低头抱拳：“属下明白了。”
萧无涯重新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边缘，眼神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场弹劾不是偶然。赵家动手了，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北戎营地的溃败与他有关。可他们查不到实据，只能用这种下作手段逼他露马脚。
可惜，他们忘了——他本就是靠“露马脚”活下来的。
当年装醉三年，就是为了让人觉得他不过是个废物。如今再演一出“被逼入绝境”，又有何难？
他抬眼看向墙角的沙漏，细沙缓缓流下。
“传令下去，让边关的‘赵猛’再写两封信，一封说粮道断了，一封说援军到了。笔迹照旧，墨色稍淡些，别太明显。”他慢悠悠道，“另外，查查今天是谁在朝堂上第一个附议的——记住他的脸，回头我请他喝酒。”
夜枭应声退下，身影没入黑暗。
密室里只剩萧无涯一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常年用来写密信的手，指节略粗，掌心有薄茧。他慢慢握紧，又松开。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他忽然笑了下，低声自语：“萧无涯啊萧无涯，你这回要是能全身而退，我倒真该敬你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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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军营，马厩旁。
燕青梧已经检查完第二遍马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出来了，半轮，挂在营旗上方，像被谁咬了一口。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经过一处篝火堆时，两个老兵正凑在一起烤肉，见她路过，立刻闭嘴，低头啃肉。
她没理，径直走过。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兵舍，门没关严，风吹得门板轻轻晃。她推门进去，屋里只有张木床和个破箱子，墙上挂着她的断枪。
她摘下枪，放在床头，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可刚静下心，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军官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咳嗽两声：“那个……燕小七？”
她睁眼：“有事？”
“呃……刚才营务处传话，说都城来了消息，萧公子被世家弹劾了，说他……谋反。”
她面无表情：“然后？”
“然后……上面问，你跟萧公子是不是熟？要不要……换个营房？”
她冷笑：“换营房就能洗清关系？那你去跟上面说，我建议把整个北境军都换了，省得他们天天操心这些破事。”
军官噎住，脸涨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站起身，比那人高出半个头，“回去告诉他们，谁想查我，尽管来。我不怕查，就怕他们查不出东西，白白浪费工夫。”
军官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走了。
燕青梧重新坐下，手指搭在断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怕事，也不怕人查。
可她怕萧无涯出事。
那人总是一副懒散样，喝酒、装疯、满嘴胡话，可她知道，他比谁都清醒。他能在赵家眼皮底下藏十年，能在北戎营地放一把火就走，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来一壶酒。
他不会轻易被人扳倒。
但她也知道，这次不一样。
世家联手，背后必有推手。而萧无涯，向来是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住别人。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月亮。
手指在枪杆上划过一道裂痕。
明天，她要去一趟赵家营。
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立功。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谁动萧无涯，她就拆谁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