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烈，照得她白发微闪。燕青梧抬脚踩进阵眼，尘土飞扬。
新兵们刚散开列队，腿还打着颤，手里的枪杆歪七扭八地杵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倒的芦苇。阿七站在第三排，膝盖上那道擦伤还在渗血，可他顾不上疼，只觉得胸口烧得慌——刚才那一整套六角枪阵，他居然走完了全程，一步没乱！
“燕小七！”他忽然扯开嗓子喊，“你这枪法，真不是人练出来的！”
众人哄笑，有人推他：“闭嘴吧你，再吹下去连营门口的狗都信了。”
“我哪吹了？”阿七梗着脖子，“你们没见他一个人走出个完整阵图？六步六点，枪尖压影，连风向都算准了！这要不是杀过三十个北戎兵，哪来的底气？”
“啥？三十个？”旁边人瞪眼。
“可不是！”阿七越说越起劲，脸涨得通红，“昨夜我亲眼瞧见他在后山练枪，一枪挑翻三头野狼，那血喷得满地都是！我还捡了根狼牙当纪念——喏，就在这儿！”说着真从怀里掏出一根灰扑扑的牙来，举得老高。
几个新兵围上来，啧啧称奇。有人问：“那你咋不说早说？”
“嗐，燕小七不让讲。”阿七压低声音，“他说露了风声，敌人夜里摸营就麻烦了。可今儿我实在憋不住了——咱们跟着这样的人打仗，还怕打不赢？”
一圈人听得眼睛发亮，连刚才摔过跤的也挺直腰板，仿佛自己也沾上了几分杀气。
这话传到校场另一头时，燕青梧正蹲在沙地上检查断枪的枪头。她听见笑声，抬头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拎着断枪往人群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可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声音就矮一分。
等她走到圈外，阿七还在唾沫横飞：“……那一战杀得血流成河，北戎骑兵见了他旗都不敢举，直接调马就跑！”
“啪！”
一声脆响炸在耳边。
阿七脑袋猛地一偏，额头正中挨了一记敲头，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捂着头回头，见是燕小七站在身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吹牛也要看场合。”她说。
“哎哟！”阿七叫起来，“燕小七，你下手真狠！”
“狠？”燕青梧冷笑，目光扫过一圈，“战场上敌人砍你脑袋的时候，比这狠十倍。你现在吹一句牛，将来就可能害死十个兄弟。”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几个，现在全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燕青梧走近阿七，指尖点在他胸口：“你要真杀了三十个北戎兵，就不会连站位都踩错三回。记住了，嘴皮子利索不如枪杆子稳。”
阿七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说不出话。他确实踩错了线，还是被燕小七亲手拽回来的。
“我……我是想让大家有信心……”他声音闷闷的。
“信心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胡编乱造。”燕青梧把断枪往肩上一扛，“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明天我就让你带队走阵眼。可你现在连基本步距都没吃透，就敢说自己斩敌无数？”
阿七低下头，手指抠着枪杆上的裂纹。
他知道错了。可心里那股不服气还在窜——他不是为了显摆，他是真心觉得燕小七厉害，厉害得不像个普通小卒。
“狠才能让你记住。”燕青梧说完，转身就走。
阿七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她走路时，右肩总是微微下沉，像是常年负重；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小截白得异样的鬓角——那种白，不是年纪大了才有的，倒像是从根里透出来的。
他愣住。以前怎么没注意？
“喂，发什么呆？”旁边人撞他肩膀，“还不快去归队？晚饭前还得走五遍阵呢。”
阿七“哦”了一声，拖着枪慢吞吞往回走。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燕小七敲他头时的眼神，冷得像冰湖底下射出的光，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小兵该有的样子。
他坐到沙地上，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无意识地抠着枪杆。太阳渐渐西斜，校场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不远处，几个老兵凑在一起嘀咕。
“我说……那个‘燕小七’，有点不对劲啊。”
“哪儿不对？”
“你见过哪个新兵蛋子，能把六角枪阵一个人走出来？那可是统帅级阵法！”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凭本事进的营，校尉都点头了的。”
“可我昨夜巡更，看见他在墙角练枪，嘴里念的口诀，跟咱们学的根本不一样……听着像古语。”
“你也看见了？我还以为是我听岔了。”
“还有啊，他吃饭从来不说话，睡觉也不脱外衣，连醉酒那次，喝倒三个老兵，醒来照样准时出操……”
“嘿，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阿七听得心口发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对燕小七太过崇拜，才会觉得他特别。可现在看来，不止是他一个人觉出了异常。
他抬头望过去，只见燕青梧独自站在校场边缘，背对着众人，手里那根断枪轻轻点地，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在数心跳。
夕阳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六角阵图中央。她没动，也没回头，仿佛根本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偷偷打量她。
阿七忽然想起入营那天。
那时他还尿裤子，被分到最末一排，没人搭理。是燕小七把他拽出来，塞给他一根备用长矛，说：“站直了，别让人一眼看出你是软骨头。”
后来每次训练，只要他动作不对，后脑勺就会挨一下轻敲。起初他嫌烦，后来却盼着那一敲——像是有人在告诉他：你还活着，还能练，还能变强。
可现在……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额头，低声嘟囔：“燕小七……你到底是谁啊？”
燕青梧听见了风里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微妙的凝滞感——人群不再喧闹，视线开始游移，议论藏在咳嗽和挪步之间。这种感觉她太熟了。三年前在校场演武，四大世家的探子也是这样，先是一两个人窃语，接着整片人群都变了味。
她握紧断枪。
不能让他们再往下猜。一旦有人报上去，军籍册一查，假名“燕小七”立刻穿帮。她可以不在乎身份暴露，但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境防线未稳，赵家耳目遍布，她若被当作奸细拿下，整个北境军都会陷入混乱。
她必须压住这股风。
于是她转过身，朝人群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明日起，每人加练百步冲刺。谁跟不上，就去伙房劈柴三个月。”
众人哀嚎。
“别怨我狠。”她扫视全场，“北戎人不会因为你们喊累就收刀。他们只会看你枪稳不稳，脚快不快。今天谁敢编一句谎话，明天战场上就有十个兄弟替你送命。”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阿七身上：“阿七，你带头跑。”
阿七一愣：“我？”
“你不是说自己杀过三十个北戎兵吗？”她嘴角微扬，“那就证明给我看——围着校场跑三十圈，少一圈，今晚就没饭吃。”
“三十圈？！”阿七跳起来，“那得十里地！”
“嫌多？”她挑眉，“那你刚才说的三十个人，是不是也嫌多了？”
全场哄笑。
阿七涨红了脸，咬牙扛起枪：“跑就跑！我不信我跑不完！”
他冲出去那一刻，腿还是软的。可跑完第一圈，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心里那点委屈反倒没了。他忽然明白了——燕小七不是在罚他，是在救他。
让他闭嘴，让别人闭嘴，让那些不该有的怀疑，统统埋进尘土里。
燕青梧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敲，只能压住一时。阿七会怀疑，别人也会察觉。但她别无选择——伪装本就是一层薄纸，风吹日晒，迟早会破。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张纸破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直到她准备好揭开它。
太阳快要落山了，校场上的影子几乎连成一片。她独自站在边缘，望着远处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手中断枪轻轻点地。
一下。
又一下。
阿七坐在沙地上，一手摸着发红的额头，一手无意识地抠着枪杆。他的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可眼神却格外清醒。
他望着那个站在暮色中的身影，忽然低声说：
“燕小七……你到底藏着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