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答案是“不会”,如果不是今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也会把这一切当成疯子的呓语,精神障碍患者的狂欢。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施然平淡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苏晚读不透的东西。像是孤独,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另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
“因为你听到了唢呐声。”他说,“你已经在那条船上了,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也可以选择继续追查。但无论你选择哪一种,七天时间一过,你都会被那场婚礼带走。”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和我当年一样。”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手心全是汗。那枚铜钱和那片花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而冰冷的气息。
“那么,”她听见自己问,“我们要怎么做?”
施然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回柜台,从佛经旁边拿起那盏台灯,将光线调亮了一些。
然后他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失踪者×7,听到唢呐者×1(苏晚)。倒计时:7天。
第二行:执念体——唐代新娘。身份未知。死因未知。执念核心未知。
他放下笔,看着苏晚。
“第一步,找到她的身份。”施然说,“所有的执念空间,都建立在一个具体的执念之上。如果我们能搞清楚她是谁,为什么而死,执念的根源是什么,就有可能在进入空间后破解它。”
“如果破解不了呢?”
“那就一起留在那场婚礼里,”施然平静地说,“当她的第一百零九位宾客,且是永久的。”
窗外,唢呐声又起。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仿佛那个等待了千年的婚礼,正在缓缓靠近。
而老街尽头的雨幕里,隐约有红色的光在闪烁。明明灭灭,像是谁提着一盏大红灯笼,踏着雨水,一步一步向这边“求娶新娘”走来。
施然关掉了台灯。
书店沉入黑暗中,只有那册未合上的《金刚经》,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几不可察的金光。
书页上的朱砂小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变亮——
“一切众生,皆以念缚,流转生死。”
“无念无相,方得解脱。”
。。。。
第二天一早,施然把车停在苏晚的公寓楼下。
一辆十年车龄的银色捷达,车身有几道明显的刮痕,后保险杠用胶带勉强固定着,雨刮器有一边已经坏了,在玻璃上拖出吱嘎吱嘎的难听声响。
苏晚拉开副驾驶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座椅上堆满了东西:几本厚重的古籍、一张卷起来的旧地图、一台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用塑料袋裹着,看样子已经凉透了。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苏晚问。
“收拾了会找不到东西。”施然一只手把这些杂物推到后座,腾出勉强能坐的空间,“上来吧。先去市图书馆。”
苏晚坐进去,费了好大力气才关上车门。车内有一股混杂的气味,旧书、檀香、汽油,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煎饼味。施然发动引擎,捷达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颤颤巍巍地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为什么去图书馆?”苏晚问。
“查她的身份。”施然盯着前方的路,“既然我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那就先从最基础的入手,找传说。一个能在雨夜现身、用唢呐声把人引走的女人,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如果能确定她的身份,就好办多了。”
“好办”这个词让苏晚的眉毛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想象中的血衣,白骨,阴冷的声音,以及那种几乎要把灵魂从身体里挤压出去的恐惧感。而施然说起这一切,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周末去哪里吃饭。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
“哪种事?”
“进入别人的执念,把失踪者带出来。”
施然沉默了。他换了一个档位,捷达发出一声闷响,车速反而慢了下来。
“不算经常。”他终于回答,“大部分执念空间,我还没找到入口,就已经自行消散了。执念这种东西,有寿命的。时间久了,念力减弱,空间也就散了。能维持千年以上的,很少见。一旦遇到,往往是非常强大的执念体,要么是死前怨念极深,要么是有特殊的执念源在给它持续供能。”
“我们这个新娘子,”苏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她的执念源是什么?”
“不构成执念,这是最麻烦的地方。纯粹的恨意和怨念可以形成强烈的执念,但并不复杂。真正复杂的,是混合型执念,比如,爱和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这样的执念空间最难破解,因为你无法用一个简单的答案来消解它。”
他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
“所以我们得先搞清楚她为什么恨,又为什么爱。”
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阅览室,是这座城市最冷清的角落之一。
铁灰色的档案柜占据了两面墙,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从清朝到现在的各种地方志、县志、文史资料。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坐在里面超过半小时就会指尖发凉。
施然显然很熟悉这里。他进门后和管理员打了个招呼,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太太,看到他居然笑了笑:“小施,又来啦?”
“王老师。”施然点点头,“今天想查点唐代的资料。”
“唐代?那你得去三号柜。去年刚入库一批新整理的拓片和抄本,还没人翻过。”王老师摘下老花镜,看了苏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带朋友来?”
“嗯。”
“难得,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来。”
施然没有接话,带着苏晚走到三号柜前面,开始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