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猛地回头。
窗外的雨幕里，什么也没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老街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亮一地积水，积水表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还能看见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时不时地笑几声，一切如旧。
但唢呐声还在。
呜呜咽咽的，像是喜乐，又像是丧曲。两种截然相反的旋律缠绕在一起，难分彼此，在雨夜的老街上空盘旋回荡。
“你听到了？”施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出奇平静，“你也听到了？”
苏晚转过头。
施然的脸上已经不再是那副疏离淡漠的表情了，他在看她，不是看一个来找茬的记者，而是看一个即将理解他世界的人。那目光里有某种苏晚读不懂的复杂，像是同情，像是无奈，又像是久违的、终于找到一个同类的孤独。
“这意味着什么？”苏晚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镇定。
“意味着......你也快了。”施然说，“所有听到唢呐声的人，七天之内，都会受其召唤，进入那个地方。然后，成为‘婚礼’的一部分。”
“那个地方？”
“一个执念构成的世界。”施然解释道，语气就像在解释某种基本的物理定律，“当一个人带着足够强大的执念死去，他的意念会在虚空中凝结，形成一个半独立的空间。那个空间按照他的执念运转，不断循环，直到被人打破，或者吞噬足够多的灵魂来维持自身的存在。”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更直白的定义：“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鬼打墙。只是这个‘墙’，困住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人的全部。”
苏晚沉默了，施然的话给了她很大的冲击，一种价值观上的冲击。
她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书架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本厚书从高处跌落，砸在地板上。紧接着，更多的声响从书架的间隙中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以及一个极轻极细的、仿佛来自很远处的笑声。
但书架之间空无一人。
苏晚转过身，不去看那些书架。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施然身上，强迫自己用记者的思维方式来思考，核实信息来源，寻找可验证的证据，不轻信，不盲从。
“证明给我看。”她说。
施然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锦囊：“这就是证明。那枚铜钱和那片花瓣，是从上一个从这个空间里‘出来’的人身上取下来的。如果你需要更多证据——”
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放在她面前。
那是七年前的本地晚报，版面靠后的位置，一则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标题用粗宋体排印：
《老街深夜闻唢呐，多名居民称遭遇怪事》
苏晚快速浏览了一，新闻很短，说的是七年前的某个雨夜，老街多位居民同时听到唢呐声，但找不到声源。新闻的结尾轻描淡写地将其归因为“某剧组深夜拍摄”，但没有指明具体是哪个剧组。
“这是第一次。”施然说，“那一次，有七个人听到了唢呐声。三天后，七个人在同一晚失踪。警方全力搜救，最后在老街尽头一栋废弃的民宅里找到了他们，他们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一桌酒席。人都活着，但精神失常了。嘴里一直重复一句话——”
“‘新娘来了’。”苏晚盯着报纸的最后一行，念出那几个字，“他们说的是‘新娘来了’。”
“然后呢？”她抬起头，“这件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有然后。那七个人的家属被赔了一笔钱，案子以‘群体性癔症’结案。废弃民宅被拆除，原地建了一个停车场。”施然说，“但唢呐声没有消失。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在雨夜响起。每次响起，就会有人失踪。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三个月前是三个月一次。现在已经缩短到两周。”
他终于将话头引回苏晚最初的问题：“你找的那七个人，就是最近的七次。”
沉默，依旧是沉默。
苏晚将报纸放回柜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方面，理性告诉她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鬼魂、执念、平行空间，这简直比她在网上看到的任何阴谋论还要离谱。但另一方面，她听到了唢呐声。她亲眼看到了那份报纸，七年时间，纸张泛黄的程度和印刷的字体都做不了假。
更重要的是，她的直觉，那个在无数次调查中从未骗过她的直觉，正在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撒谎。
“所以，”她有些难以言明地组织着措辞，“你开的不是书店？”
“是书店。”施然说，“只不过偶尔也做些别的事。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如果还活着，我会进去把他们带出来。”
“带出来之后呢？”
“他们会忘记一些事情，但至少活着。”施然指了指锦囊，“你手里的东西，就是上一个被带出来的人留下的。出租车司机，姓刘。”
苏晚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和花瓣：“他……”
“他陷得太深了。”施然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去晚了一步，他的意识已经和那个空间融为一体，出不来了。我只带回了这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苏晚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许，指节发白，似乎惋惜，又似乎懊悔。
“你为什么不去报案？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公之于众？”苏晚问。
“报什么？说我开了一扇平行空间的大门，从里面救了几个人回来？”施然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苏记者，你觉得会有人信吗？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苏晚被问住了，是的，种种迹象会很难让人理解，这是一种冲击自我人生观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