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的光压着地砖爬行,偏殿门轴轻响,叶蓁蓁推门而出。肩上革带未解,柳叶刀仍在鞘中,拇指无意识摩挲过刀脊,指腹蹭到一道新划痕。她没看,脚步也没停。
宫道上雾未散,青石缝里还沾着昨夜血渍,干了,发黑。巡更太监缩在檐下打盹,腰间铜哨歪斜。她路过时,那人猛地惊醒,抬头见是她,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她径直走向凤仪宫方向。
沿途宫门半开,守卫换防的鼓点乱了节奏。东六宫角门无人值守,帘子被风吹得扑打门框,啪啪作响。一名洒扫宫女抱着簸箕低头快走,见她靠近,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不敢动。
叶蓁蓁停下,声音不高:“去冷香阁,叫林嬷嬷带十个人,接管西六宫巡查。再传话各院,今起闭门谢客,非持御前执事牌不得出入。违者,按通敌论。”
宫女抖着应了,爬起来就跑。
她继续前行。拐过回龙壁,迎面撞上两名内侍抬着担架疾走,白布盖着人形,血从边角渗出滴在砖上。她脚步一顿,掀开一角——灰袍,左耳缺角,正是昨夜擒下的杀手。
“送去乱葬岗。”她说。
内侍慌忙点头,绕路走了。
凤仪宫外墙站了四名羽林卫,甲胄不整,眼神飘忽。她走近,其中一人想拦,看清她脸后手僵在半空。她不说话,只盯着宫门上方——凤銮灯熄着,窗台空荡,九尾凤钗没出现。
这是皇后每日晨起必摆的信物。
她转身对身后跟上的小太监道:“取封条来,凤仪宫内外所有门户贴封,非奉召不得启。另,把昨夜缴获的铜牌放进密匣,锁进文书司铁柜,钥匙交我。”
小太监领命而去。
她站在宫墙外,看了眼天色。雾渐薄,日头将出未出。宫里太静了,连鸟声都少。这种静不是安宁,是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她往回走,脚步加快。
冷香阁在宫西偏院,原是废妃居所,如今成了她的临时据点。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烛火跳了一下。密匣摆在桌上,旁边摊着进出宫籍册。
她坐下,翻页。
昨夜三更,西角门登记簿上有批商人入宫送绸缎,领头人签“江源记刘五”。笔迹新,墨未沉,明显是补录。她指尖压住那行字,又翻开雨水冲刷后的脚印记录——西角门外青石板昨夜有重物拖痕,深且直,不像商队骡车,倒像单人快马。
她合上册子,抽出一张空白纸,蘸墨写下三行字。
第一张折好,塞进竹筒,交给候在门外的心腹:“交城南税关老李,让他盯住所有南下漕船,凡有墨锦袍男子登船,立即飞鸽传书。”
心腹接过,退下。
第二张卷起,用油纸包严:“送到北镇抚司衙门前的茶摊,交给穿灰布鞋的瘸腿伙计。”
第三张她捏在手里,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若见墨锦袍、执金扇者,不必活捉,就地射杀。”
传令太监站在门口,听完,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低头退出去。
她坐在烛火前,没动。
烛芯爆了一次,她抬手剪了。火光晃在脸上,照出眼下青黑。三十个时辰没睡,眼皮发烫,但她不能闭。霍骁还在偏殿昏迷,皇宫刚经历宫变,死士虽灭,根未除净。她现在一松劲,就是给别人机会。
半个时辰后,小太监回来报:“西角门守卫说,昨夜暴雨,确有一人持令牌过关,身形高瘦,披蓑衣,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左手习惯性敲扇骨,像江南富商做派。”
她问:“令牌呢?”
“被雨水泡烂了,只剩半块铜片,刻着‘慕容’二字残角。”
她闭了闭眼。
再睁时,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慕容绝跑了。趁宫乱,换身份,走西山驿道,目标江南。他想逃,想藏,想等风头过去再卷土重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旧画,露出暗格。取出一只黑陶瓶,倒出三粒药丸吞下。提神,止痛,抗乏。特种兵的老办法,剂量精准,吃多了伤肝,但她顾不上。
她重新系紧革带,走出冷香阁。
日头已高,雾散尽。御花园回廊下光影交错,一名女官跪在尽头,头抵地面,双手捧着半块玉佩。
“奴婢原是凤仪宫掌药,愿归顺大人,此佩为凭,求一条生路。”
叶蓁蓁走到她面前,影子压下来,遮住光。
女官抖了一下。
她没接玉佩,只淡淡道:“你主子都撑不住,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信你?”
女官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交错:“奴婢知道近三年所有药单流向!知道哪些太医收了私银!知道皇后……”
“停。”她打断,“我不想听你的忠心表白。想活命,就把凤仪宫近三年的药单抄一遍,明早放在石狮嘴里。错一个字,砍一只手。”
女官愣住,嘴唇哆嗦。
“你有两炷香时间考虑。要走,现在就滚。要留,就别废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重重磕头声,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脑袋砸进砖缝。
她没回头。
穿过回廊,宫人远远见她便避让。有人低头太快,发簪掉了也不敢捡。她走过的地方,空气像凝住。
她回到冷香阁,门刚关上,小太监匆匆进来:“北镇抚司的瘸腿伙计回信了,说沿路关卡已布防,只要人露面,立刻截杀。”
她点头。
“还有,”小太监压低声音,“老李那边说,今晨已有三艘南下漕船离港,其中一艘舱底藏了暗格,疑似夹层。”
她走到桌前,铺开宫城舆图,手指沿着西山驿道滑向江南水路,最后停在一处渡口。
“盯住那个渡口。”
小太监应声退下。
她站着没动。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稳,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处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她看着这双手,想起冷宫青砖地上,她用发簪刺穿刺客喉咙时,血溅上眉骨的感觉。
那时候她就知道,要么死,要么赢。
现在,她还没赢完。
她拿起茶杯,水凉了。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蔓延。她放下杯子,走到墙边,取下一把短弓,检查弓弦。松了,拧紧半圈。箭囊里七支箭,一支不少。
她把弓挂回墙上,坐回桌前,打开密匣,取出那份进出宫籍册,重新翻看。
每一页,每一个名字,她都要看三遍。
外面传来午时钟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重。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
日影正移过回廊柱,斜切在石阶上。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翻册。
笔尖蘸墨,准备记录可疑痕迹。
突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她抬头。
小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东华门外急报——有艘南下船,在渡口靠岸时,一名乘客弃船奔逃,身着墨色锦袍,手持鎏金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