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明，偏殿内油灯将熄未熄，烛芯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落。叶蓁蓁的耳朵微动，东南角废墙后的金属摩擦声再度响起——比上一次更近，也更轻。
她没回头，也没动。
右手缓缓滑向腰间革带，拇指在刀脊上摩挲三次，动作熟稔如呼吸。左手不动声色地将盖在霍骁头上的外袍往下拉了半寸，遮住他整张脸。随即脚尖一勾，把地上那半截毒箭杆轻轻拨到墙根阴影里，借地面青砖的微震感知方位。
声音停了。
她知道，对方在等。
等她松懈，等她回头，等她露出破绽。
可她不急。
她盯着软榻边沿垂下的布帘，看着它在穿堂风里极轻微地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从窗外掠过，衣角扫到了帘子。
来了。
她忽然抬手，指尖一松，冰帕从霍骁额上滑落，“啪”地掉在榻沿，又滚到地上。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室内格外清晰。
窗外的人动了。
几乎同时，后窗木棂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翻入，落地如猫，连尘埃都未惊起。他单膝点地，屏息凝神，目光扫过室内：油灯昏暗，人影模糊，软榻上一人昏迷不醒，另一人背对门口，坐在角落，似已疲惫至极。
机会。
他右臂微抬，匕首出袖，刃口在月光下泛出一线寒光。脚步前移，贴墙潜行，三步、两步……离软榻只剩一步之遥。
就在他抬手欲刺的刹那——
叶蓁蓁动了。
她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向侧翻滚，同时甩手打出一枚铁蒺藜，直击墙角铜盆。
“当！”
巨响炸开，震得窗纸嗡鸣。
杀手猝然一惊，本能抬头。
就是这一瞬。
叶蓁蓁已自榻底暴起，左腿横扫，一脚踹中软榻底座，整张榻猛然内滑三尺。杀手扑空，重心前倾，匕首扎进空处，手腕被反力震得一麻。
他尚未回神，喉间已贴上冰冷刀锋。
叶蓁蓁左手扣住他持匕手腕向上托举，右手柳叶刀自下而上斜切咽喉，刀刃过处血线乍现。杀手睁眼欲呼，却只涌出一股黑血，喉咙发出“嗬嗬”闷响，双膝一软，轰然倒地。
她没松手，顺势压住尸体肩背，让其趴伏在地，避免血液四溅。直到确认气息断绝，才缓缓抽刀，刀锋带出一截血丝，在空中划出短促弧线，滴落在青砖缝隙。
她蹲下身，迅速搜查。
怀中无物，袖袋空空，仅靴筒内藏一枚铜牌——凤纹刻印，边缘磨旧，背面无字。她指尖一捻，认出这是皇后亲训死士的信物，专用于密令交接，非普通刺客所能持有。
她将铜牌收入袖中，拖起尸体藏于屏风之后，覆上布幔，再将散落的冰帕捡起，重新拧干敷在霍骁额上。
一切恢复原状。
她回到角落，点燃一盏小灯，火光微弱，映出她脸上未干的汗迹与眉骨处一道新划痕。她不理，取出随身药囊，打开层层油纸，倒出几味药材：紫河车、雪莲蕊、玄霜露、五毒蛇蜕末。
药杵轻研，粉末细匀。
她一边调配，一边耳廓微动，捕捉屋外动静。巡逻亲卫的脚步依旧规律，三步一停，七步一转，未见异常。但她知道，这枚杀手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停下研磨，低声开口：“加派两人巡东南角，若有生人靠近，格杀勿论。”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远去。
她继续低头配药，将玄霜露三滴、蛇蜕末半钱混入先前药粉，调成灰绿色糊状。掰开霍骁的嘴，一点点喂入。
药入喉不久，他眉头微松，呼吸略缓。
有效。
她搭上他腕脉，跳动仍弱，但毒素未再扩散。
她松了口气，却不敢合眼。
手指无意识抚过刀脊，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色渐白，灰蒙蒙的光线渗入室内，照在软榻一角。霍骁的脸仍被外袍遮着，只露出一缕发丝垂在额前。她伸手将那缕发丝拨开，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可她自己，已经三十个时辰未眠。
上一次闭眼，是在冷宫青砖地上，用发簪刺穿刺客喉咙的那一刻。从那时起，她就没再让自己彻底放松过。哪怕现在，她坐在这里，手在动，眼在看，耳朵在听，脑子也在算——算下一个杀手会从哪个方向来，算解药还差哪一味引子，算霍骁还能撑多久。
她不能倒。
也不能错。
她拿起那半截毒箭杆，指尖摩挲箭簇残留的毒液痕迹。黑色，泛绿泡，边缘微黏——确实是“九转断魂散”变种，但配方有细微调整，毒性更深，发作更慢，显然是为今日量身定制。
是谁送来的？
凤仪宫？还是宫外另有其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局棋还没完。
她将箭杆搁在药囊旁，重新检查门窗。后窗已关，插销完好；门闩紧闭，无人动过。她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取出暗格中的备用匕首，插回左袖。
然后坐下，守着灯，守着药，守着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卯初，晨雾弥漫，宫道上传来第一声巡更梆子。
她耳朵一动。
不是梆子声。
是瓦片轻响——来自屋顶正上方。
她没抬头，也没动。
只是右手缓缓滑向腰间，握住柳叶刀柄，拇指顶开刀鞘卡扣，让刀刃露出半寸寒光。
瓦片又响了一次，极轻，像是猫踏过。
接着，一片枯叶从窗缝飘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风带来的。
是有人从高处抛下的试探。
她忽然笑了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嘴角动作。
然后，她抬起脚，将那片枯叶踢进角落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屋顶的人静了。
三息之后，一片更大的瓦片被挪开，露出黑洞洞的窟窿。一根绳索垂下，末端绑着钩爪，悄无声息地探入室内，直取软榻方向。
就在钩爪即将触到床沿的瞬间——
叶蓁蓁暴起！
她腾身跃上房梁，左手抓住横木借力，右手柳叶刀闪电劈出，一刀斩断绳索，第二刀顺势横扫，刀锋擦着瓦窟边缘掠过，削下一片碎瓦。
屋顶传来一声闷哼。
她不追，翻身落地，稳稳站定。
片刻后，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从东南角传来，紧接着是短促的挣扎声，随即归于寂静。
门外亲卫低声道：“叶大人，抓到一个，穿灰袍，左耳缺角，已制服。”
她点头：“押下去，别问话，别放风，等我亲自审。”
没人看见她是如何察觉的。
但她听见了——绳索摩擦瓦片的频率不对，太匀，太轻，不像风，也不像野猫。那是人为控制的动作，刻意模仿自然声响，却忽略了重量与惯性的真实差异。
她的耳朵，比眼睛更快。
她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拿起药杵，继续研磨剩余药材。
霍骁依旧昏迷，呼吸平稳。
她将新配好的药糊再次喂入他口中，然后搭脉确认。
脉象略稳。
她终于闭了闭眼。
只一瞬。
再睁眼时，目光如刀。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凤纹铜牌，放在灯下细看。火光映出铜牌背面一道极浅的划痕——不是磨损，是人为刻上去的符号，形似残月。
她眼神一沉。
这不是皇后死士的制式标记。
这是“血影”的暗号。
慕容绝的人，还在宫里。
她将铜牌收回，握紧刀柄。
外面天光渐亮，宫墙内外开始有了人声。
但她知道，真正的杀机，从来不在喧嚣处。
她盯着门口，听着每一阵脚步，每一个呼吸，每一片落叶。
她不动。
也不睡。
她守在这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等着下一个敢来碰她底线的人。
刀不出，血不流。
刀一出，必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