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火势渐弱,浓烟却仍如灰幕般裹着宫墙。叶蓁蓁站在高台边缘,耳中余音未散——北面宫墙上槐树顶端枝叶轻晃,有人离去。
她正欲下令清点伤亡,忽听得弓弦一响。
那声音极细,混在风里几乎不可辨,偏被她新生的听觉抓了个正着。她猛地侧身,目光锁向声源——宫墙箭垛后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弩机已收。
来不及闪避。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直取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从斜刺里撞出,将她狠狠扑倒在地。箭矢擦过她肩头布料,钉入地面,尾羽嗡鸣不止。
叶蓁蓁翻身坐起,瞳孔骤缩。
霍骁跪倒在三步外,右肩插着一支短箭,箭杆漆黑,箭簇泛着青紫幽光。他左手撑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边。
“你愣着干什么。”他咬牙开口,声音低哑,“还不封穴!”
叶蓁蓁一跃而起,冲到他身边,手指已探向伤口。指尖触到箭羽刹那,她眼神一沉——这不是寻常毒药,是能蚀经脉、断气血的“缠丝蛊毒”,发作缓慢,却无解方,六时辰内必死。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霍骁半边脸偏过去。
“谁让你替我挡的?”
霍骁喘了口气,扯出个笑:“统领……不护御前官,还护谁?”
“闭嘴。”她撕开他肩甲,露出创口。皮肤已呈蛛网状青紫蔓延,血色发暗。她迅速从腰间革带暗格取出银针,连点他肩井、天宗、曲垣七处大穴,动作快得不留痕迹。
血流减缓。
她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淡绿色粉末,按在伤口上。清毒粉遇血嘶响,腾起一股白烟。霍骁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
“挺住。”她说,“还没到死的时候。”
她抬头,厉喝:“封锁西侧宫墙!弩手藏在废塔第三层,穿灰袍,左耳缺角!活捉者赏银三百两,走脱一人,你们提头来见!”
亲卫应声散开,脚步纷沓而去。
她不再看外围,俯身检查霍骁面色。他呼吸粗重,体温正在升高——毒已入血,开始侵蚀心脉。
不能再拖。
她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水囊,倒出清水冲洗伤口边缘,随即抽出柳叶刀,在火把上燎过,刀刃通红。她眼也不眨,将烧热的刀锋压在创口周围,焦臭味瞬间弥漫。
霍骁身体猛然绷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忍着。”她声音冷得像铁,“毒素扩散,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刀移开,皮肉焦黑一圈。她迅速取出第二道银针,扎入他后颈风府穴,强行压制神经反应。接着再敷一层清毒粉,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口。
“能走吗?”她问。
霍骁试着动了动左手,撑地欲起,右臂刚一发力,整条肩膀剧烈抽搐,冷汗如雨滑落。
“不行。”他说,“走不动。”
叶蓁蓁不废话,直接蹲下,背朝他,一把握住他左手甩上自己肩头。
“趴好。”
“你背不动我。”
“少啰嗦。”她膝盖微屈,猛一起身,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霍骁比她高出半个头,体重近一百五十斤,她脚步一沉,旋即站稳。
她背着他在残垣间穿行,步伐稳健,呼吸均匀。身后亲卫想上前搀扶,被她一眼瞪退。
“守好现场,我去偏殿。”她只丢下这一句。
一路无话。
到了昭阳殿西侧偏殿,她将霍骁放在软榻上,转身闩门,吹灭主灯,只留一盏油灯悬在角落。火光摇曳,映得她脸上棱角分明。
她再度检查伤势,发现毒素虽被压制,但仍在缓慢推进。必须尽快找到解药,否则即便保住命,也会落下终身残疾。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小顺子。”她低声唤。
一名小太监立刻凑上前。
“去太医院药库,找‘紫河车’和‘雪莲蕊’,要陈年老药,柜底第三格,贴黄签的。拿到后直接送来,别经任何人手。”
小太监点头要走,她又补一句:“若遇阻拦,就说是我下的令,出了事我担着。”
小太监领命而去。
她又叫住另一个宫侍:“你去御药房旧档阁,翻十年前登记簿,找一个叫‘九转断魂散’的方子残卷,特别留意批注人签名——若是‘卫’字开头的,立刻抄录带回。”
两人分头行动。
她回到榻前,见霍骁嘴唇发紫,呼吸越发急促,知道毒性正在加剧。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冰帕,拧干,敷在他额头。
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立刻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乱。
她盯着那支毒箭,拔出来扔在地上,用刀尖挑开箭簇,刮下一点残留毒液,滴在指甲盖上。毒液遇空气变黑,边缘泛绿泡——确实是“九转断魂散”变种,需以“赤鳞草”为主药配解。
可赤鳞草早已禁采,宫中无存。
她只能靠现有药材拼凑替代方。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翻,柳叶刀已滑入掌心。
“是我。”是个小太监的声音,“凤仪宫送来的安神汤,请叶大人趁热用。”
叶蓁蓁走到门边,不开门,只拉开一条缝。
托盘上放着一碗汤药,热气袅袅。
她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
淡淡药香中藏着一丝苦杏仁味——不是安神,是催命。
她冷笑一声,将碗递回。
“拿回去。”她说,“告诉她,我这里只熬救命的药,不喝送命的茶。”
小太监脸色一白,低头退下。
门关上,她将药碗搁在桌上,一脚踢翻。
瓷片四溅,药汁泼了一地。
她回到榻前,继续为霍骁换冰帕。这一次,她的手稳了。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她低声道:“你替我挡过一次,这次换我扛到底。”
霍骁眼皮颤了颤,没醒。
她坐在榻边,盯着他起伏的胸口,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刻钟后,小顺子先回来,捧着一个木盒,里面是紫河车与雪莲蕊。她打开查验,药材无误,立即研磨成粉,调水灌入霍骁口中。
又等了半炷香,另一名宫侍也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是卫无涯十年前登记的残方,上面写着‘九转断魂散’可解,需配‘寒潭蛟涎’与‘七星蜈蚣胆’,但这两味药……宫里没有。”
叶蓁蓁接过纸,快速扫过。
果然,关键药引缺失。
但她注意到残方末尾有一行小字:“若无蛟涎,可用‘玄霜露’代之;蜈蚣胆可由‘五毒蛇蜕’焙干碾末替代。”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
玄霜露,是冬至夜收集的屋檐冰凌,经秘法提炼而成,乾清宫藏有三瓶。
五毒蛇蜕,她自己就有收藏。
她立刻起身,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截泛黄的蛇皮。她又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气味极寒。
她迅速调配:玄霜露三滴,蛇蜕末半钱,混入先前的药粉中,加温水调成糊状。
她掰开霍骁的嘴,将药糊一点点喂进去。
药入喉不久,霍骁眉头忽然一松,呼吸略缓。
有效。
她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
毒未清,只是被暂时压制。
她坐在榻边,一手搭在他腕上,监测脉搏。另一只手握着半截烧焦的毒箭杆,反复摩挲。
窗外天色微明,灰白光线渗入室内。
偏殿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她没睡,也没动。
双眼布满血丝,却始终睁着。
远处,凤仪宫方向无声无息。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有人在等她崩溃。
她不会。
她抬起手,拇指缓缓擦过刀脊,动作熟稔,如抚老友。
霍骁还在昏睡。
她守着他,像守一座即将崩塌的城。
门外,亲卫来回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她耳朵微动,捕捉着每一丝变化。
突然,东南角一处倒塌的宫墙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调试弩机的机关。
她眼神一凛。
手指收紧,刀刃在掌心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