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光映在她静止的侧脸上。林星谣没动，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像，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五线谱本一角，纸张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三秒后，她抬起手，指尖悬在解锁键上方，呼吸放轻，指腹蹭过金属边框时留下一道浅痕。
她按下。
耳机形状的APP弹出通知，头像右下角有个未读红点。陆时寒的名字跳出来，消息只有一行字：“歌是我的，但你是自由的。”
林星谣瞳孔微震，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的右手无意识蜷紧，指甲压进掌心，又缓缓松开。窗外的地铁提示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平稳而遥远。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个字拆开来看清背后的重量。不是质问，不是挽留，也不是试图占有——他说“我的”，却把“自由”还给她。
她想起三天前在安检口，他走过来，把U盘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背影笔直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那时她以为那是告别，是退让，是成全她离开的决绝。可现在这条消息像一根细线，穿过城市上空，轻轻勾住了她即将飘远的心。
她没回。
手指滑过屏幕，退出通知界面，又点进去。再退出，再点开。反复三次，页面始终停在那句话上。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立刻仰起头，咬住下唇内侧。不能哭，已经哭过了，泡面味的房间里流过的泪够多了。可这句简单的话比任何追问都更让她动摇。他知道是她做的，他听懂了，他还记得那些藏在歌词里的细节——她说“关我屁事”时其实在等谁拉她一把，她夜里改乐评时总咬笔帽，收银台角落总会多一份热饭……这些琐碎的、无人在意的事，有人一直看着。
她低头，左手摸到裤兜里的五线谱本，布料粗糙，磨着指腹。U盘还在里面，贴着那张母亲写的八小节旋律。她把它抽出来，翻开本子，指尖抚过“给妈妈的曲子”那行字。墨迹有些晕染了，是前天雨天淋湿的。她每天描一遍，不是为了清晰，是为了记住写字时的手感。
屋外传来楼下炒菜的锅铲声，比刚才更急了些，油烟味混着辣椒呛进窗缝。隔壁小孩跑跳的脚步声也回来了，在头顶咚咚作响。世界没有因为一首歌改变什么，生活照常运转。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把U盘轻轻放回夹层，合上本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品。然后她伸手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消息，也没有关闭界面，而是将它平放在五线谱本旁边。屏幕还亮着，陆时寒的头像静静浮在黑暗里。
她起身，走到墙角，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照下来，落在电脑屏幕上，也落在她黑色卫衣的袖口。她坐下，拉开键盘托，开机。风扇启动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稳了些。她点开DAW软件，工程文件还在，标题是《她的歌_编曲版_v1》。她新建一个轨道，命名为“主歌二”。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一颗等待落下的心跳。
她没急着写。
右手搭在MIDI键盘上，轻轻按下三个音：降E、G、B。和弦出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她闭眼听了一秒，又按了一遍。这次左手跟着加入，低音区补了一个C，和弦立刻有了支撑。她睁开眼，手指在轨道上拖出一段旋律线，节奏缓慢，带着一点犹豫，又有一点向前的趋势。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还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说“我们一起继续”，也不说“别躲了”。他说“你是自由的”，意思是：你不必为任何人留下，但如果要走，我想陪你一起走。这种尊重比任何挽留都更沉重，也更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前拉近一点，肩膀放松下来。右手开始在键盘上移动，一段新的旋律成型。前奏采样还没录，但她脑子里已经有声音了——清晨便利店开门的铃铛，远处公交报站的女声，还有某个老人收完晾晒衣物时竹竿碰窗框的轻响。这些声音不属于舞台，也不属于流量，它们只是存在过，像她一样。
她敲下第一个音符，保存。
文件名改成了《她的歌_编曲版_v2》。
窗外，夜空依旧灰蒙，星星稀少。但那颗最亮的还在，悬在楼宇缝隙里，安静地亮着。楼对面有户人家关了灯，另一户刚打开电视，蓝光一闪一闪映在窗帘上。城中村的生活从不曾停歇，吵闹、杂乱、充满烟火气，可此刻她坐在灯下，手指搭在琴键上，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没看时间。
也没想明天。
她只知道，如果这首歌还要继续，她不想一个人写完。但她也不会为了谁而写。她要写下去，是因为有人听懂了，而那个人没有趁虚而入，没有拿情感当筹码，只是站在远处说：我认出你了，你去哪我都认得。
她点了循环播放，新写的段落流淌出来，和之前的编曲衔接得不算完美，有些生涩，但真实。她听着，左手无意识摸了摸右耳的三颗银钉，金属微凉。然后她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让屏幕的光能照进余光里。
消息没撤，也没追加。
他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段无声的和声，不抢主旋律，却让整首歌有了根基。
她低头，在歌词文档里敲下一句新词：“如果你还在等谁道歉，我在。”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次，换我说给你听。”
键盘敲击声在房间里持续着，不快，但稳定。台灯的光线圈住一小片空间，电脑屏幕、五线谱本、U盘、手机，都在其中。风扇转动，带来一丝微弱的风。她的卫衣帽子滑了下来，也没去拉。发丝垂落眼前，挡了一下视线，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不再防备。
远处传来环卫车作业的提示音，低沉而规律。新的一天正在靠近。她不知道周墨是否已经看到数据，也不知道网上会有多少人继续讨论这首歌。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灯亮着，手能动，心还能为一段旋律起伏。
这就够了。
她把副歌部分重新拉出来听了一遍，觉得弦乐进得太早，删掉重编。这个过程让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写《星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遍遍试，直到某个瞬间，所有音符突然对齐，像星星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她不知道这一首能不能被人记住。
但她知道，它曾被听见。
而且，它被对的人听见了。
她停下操作，抬头望向窗外。天边有一点微白，压在高楼边缘，像是黑夜最后的底线。她眨了眨眼，眼角有点干涩，但不再胀痛。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半口，温的，茶叶沉在底部。放下杯子时，杯底碰桌面发出轻响。
她重新看向电脑。
光标停在“主歌二”的末尾，等着下一个音符。
她把手放回键盘上，准备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