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林深爬在通风管道最前面,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在狭窄的管壁上晃动。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像某种活物,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上下翻涌。管道内壁的锈蚀比预想的更严重——手掌按上去,铁锈碎屑像砂纸一样磨进皮肤,混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在掌心留下粘腻的触感。
膝盖更疼。
管道直径八十公分,成年人只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水泥管壁上反复摩擦,布料早就磨破了,皮肤上渗出血珠,又被灰尘和铁锈糊住,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每一次挪动,那层痂就撕裂一次。新的血混着旧的血,在管壁上留下断续的、潮湿的痕迹。
但最要命的不是疼。
是声音。
二十三个人在管道里爬行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节肢动物在巢穴里蠕动。手肘和膝盖摩擦管壁的沙沙声。布料撕裂的刺啦声。压抑的喘息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啜泣。
林深身后三米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她的呼吸很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再后面是苏晴,然后是那个七八岁的男孩,然后是赵虎,然后是腿伤的男人,然后是张海,然后是其他十八个幸存者。
一根尼龙绳把他们连在一起。
像一串在黑暗里挣扎的蚂蚱。
"还有多远?"张海在队伍中段问,声音在管道里形成回音,嗡嗡的。
"不知道。"林深说,嘴里的手电筒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管道图在你脑子里。"
"我脑子里的是十年前的老图!"张海的声音里带着焦躁,"这栋金融中心是新建的,通风系统跟老楼不一样!我他妈怎么知道——"
"那就闭嘴爬。"赵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粗粝得像砂纸,"省点力气,省点氧气。"
氧气。
这个词像一块冰,掉进所有人的沉默里。
管道是封闭的。虽然从教学楼天台到金融中心,理论上应该有一条完整的通风路径,但谁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被水淹、有没有坍塌、有没有被杂物堵死。二十三个人挤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在消耗氧气。
而新鲜空气的来源,只有前方未知的黑暗。
林深停下来,把手电筒从嘴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口水。光束照向管道前方——还是看不到尽头,只有无尽的、被灰尘覆盖的管壁,和偶尔出现的、锈蚀到几乎断裂的金属支架。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
下午四点十七分。
从进入管道到现在,已经爬了四十分钟。按照平均爬行速度估算,大概前进了两百米。从教学楼到金融中心的直线距离是三百米,但通风管道不可能走直线,肯定有弯道、有岔路、有上下起伏。
他们可能才走了一半。
也可能走错了方向。
林深从背包里掏出黄铜罗盘。动作很小心,管道太窄,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撞到管壁。罗盘平放在掌心,指针在剧烈颤抖,像被什么东西吓坏了。
不是稳定的指向,而是毫无规律的乱转。
"磁场干扰。"林深低声说。
"什么?"苏晴在后面问。
"这栋楼的钢结构,或者——"林深顿了顿,"地下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地磁。"
"那你的宝贝罗盘不就没用了?"一个声音从队伍更后面传来,带着刻意的、压低的笑,"工程师,你的专业工具失灵了?"
林深没回头。
张磊。那个在设备间里第一个站起来说要跟着走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希望的光,而是某种更尖锐、更算计的光。
"罗盘只是工具之一。"林深说,声音平静,"工具失灵,就用别的。"
"用什么?"张磊的声音更近了,他爬得很快,已经挤到了赵虎后面,"用直觉?用运气?还是用你那张'我是工程师所以我懂'的脸?"
"你他妈——"赵虎想回头,但管道太窄,只能扭动脖子,"再废话老子把你踹回去!"
"踹啊。"张磊笑了,笑声在管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反正前后都是死路,死在这儿和死在那儿,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现在闭嘴还能多活几分钟。"赵虎说。
张磊不笑了。
但林深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算计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背上。
他收起罗盘,继续向前爬。
又爬了十分钟。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足够让爬行变得更艰难——需要用手肘死死抵住管壁,才能控制住下滑的趋势。膝盖上的伤口在粗糙的水泥上摩擦,疼得林深咬紧了牙。
突然,前面出现了岔路。
一个T型路口。左侧管道继续向前,但管径明显变小,大概只有六十公分。右侧管道向上倾斜,管壁上有明显的维修梯,但梯子的金属横杆已经锈蚀得只剩薄薄一层,看起来一踩就会断。
林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两个方向。
光束在左侧管道尽头消失,照不到出口。右侧管道向上延伸大概五米,然后拐弯,也看不见尽头。
"选哪个?"苏晴问。
林深没说话。他趴下来,把脸贴近管道底部,闭上眼睛。
"他在干嘛?"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祈祷?"
"闭嘴。"赵虎低吼。
林深没理会身后的声音。脸颊贴在冰冷的水泥上,皮肤能感觉到管道底部积攒的灰尘——很厚,至少几毫米。但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
从左侧管道吹来的风,带着更浓的霉味和铁锈味。
从右侧管道吹来的风,几乎感觉不到。但更干燥。
他睁开眼睛,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卷纱布——苏晴急救包里最后剩下的。撕下一小条,大概十公分长,捏在指尖,举到管道中央。
纱布条微微飘动。
方向是左侧。
"有气流。"林深说,"左侧。"
"左侧管道那么窄,钻得进去吗?"张磊的声音又响起来,"而且气流可能是从某个破口吹进来的死胡同风,万一是条绝路呢?"
"那你选右边?"赵虎回头瞪他。
"我选活着。"张磊说,"但跟着一个连罗盘都失灵了的工程师走,我觉得活着的机会不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本就紧张的水面。
管道里响起窃窃私语。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罗盘确实没用了。"
"万一走错了,氧气耗光了怎么办?"
"我不想死在这里……"
声音很小,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林深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原本还算稳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混乱。恐惧像病毒一样,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快速繁殖。
他转过身。动作很艰难,管道太窄,只能侧过半边身子,用手电筒照向队伍中段。
光束扫过一张张脸。
沾满灰尘的脸。写满疲惫的脸。还有——开始动摇的脸。
"罗盘失灵了。"林深开口,声音在管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的专业不只是罗盘。我是地质工程师,我学过的第一课,就是当仪器失效的时候,怎么用最原始的方法判断方向。"
他顿了顿,手电筒的光束停在张磊脸上。
张磊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
"气流、温度、湿度、管道倾斜角度、管壁锈蚀程度——"林深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些数据,我一直在记。左侧管道有气流,说明不是死胡同。气流方向是从前向后吹,说明前方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管壁锈蚀更均匀,说明湿度稳定,没有渗水点——这意味着管道结构完整,没有被水淹的风险。"
光束移开,扫过其他人。
"右侧管道向上,看起来更直接,但维修梯锈蚀严重。二十三个人爬上去,至少会断几根横杆。断了之后怎么下来?摔下来的人会堵住路口,后面的人上不去,前面的人下不来。而且向上爬消耗的体力是平爬的三倍。我们的体力还剩多少?"
他看向赵虎。
赵虎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流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他看向苏晴。
苏晴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手还按在腿伤男人的肩膀上——男人已经半昏迷了,高烧让他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嘶哑。
他看向那个女孩。
女孩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林深,手指紧紧抓着苏晴的衣角。但没躲开光束。
"信我,向左。"林深最后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不信,你可以自己选右边。但队伍必须统一方向。分裂,就是死。"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管道深处传来的、不知是什么的细微嗡鸣。
然后,张磊笑了。
"行,工程师。"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笑,"你说了算。反正要是走错了,大家一起死,也挺公平。"
他率先向左爬去。
其他人犹豫了几秒,然后一个接一个跟上。
林深看着张磊爬进左侧管道的背影,手电筒的光照在他工装外套的后背上——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他收回目光,转向苏晴。
苏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在黑暗里,林深看得很清楚。
信任。脆弱的、刚刚建立的、随时可能崩塌的信任。
但至少,现在还在。
左侧管道确实更窄。
六十公分的直径,意味着成年人必须把身体压到最低,胸口几乎贴着管壁,才能勉强通过。林深爬在最前面,手电筒咬回嘴里,光束只能照到前方两三米。
灰尘更厚了。
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钻进鼻腔,粘在气管壁上,引发一阵阵想要咳嗽的冲动。但没人敢真的咳嗽——咳嗽会消耗更多氧气,会让更多人恐慌。
只能忍着。
忍到喉咙发痒。忍到眼睛发酸。忍到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爬了大概二十米,林深突然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照见了什么东西。不是管壁,是一团——织物。
他凑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东西扒拉过来。
是一件校服外套。
蓝白相间,胸口绣着"滨海一中"。外套湿透了,沾满了泥水,但还没完全干透。被丢在这里的时间不长,可能是之前有幸存者从这里经过时脱掉的,也可能是——
林深把外套翻过来。
内衬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王老师,我们往上了,你们跟上。"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匆忙中写下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9.15。
三天前。
灾难爆发的第二天。
林深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一缩。
往上。他们选择了右侧管道,那个有维修梯的、向上的管道。
然后呢?
他们跟上去了吗?
还是——
"怎么了?"苏晴在后面问,声音很轻。
林深把校服外套塞进背包,继续向前爬。
"没什么。"他说,"继续走。"
但他爬得更快了。
手掌在粗糙的管壁上摩擦,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麻木的、火辣辣的触感。膝盖上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来,浸湿了裤腿。
但他不能停。
氧气在变稀薄。
不是突然的变化,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重。每一次吸气,需要更用力,才能把足够的空气压进肺里。每一次呼气,呼出的气体更热,更潮湿,带着更多二氧化碳的味道。
身后,有人开始喘粗气。
"我……我喘不上气……"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省点力气,别说话。"赵虎低吼,但他的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喘息。
"省力气有什么用?氧气没了就是没了!"张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尖锐,"我说了应该走右边!右边向上,离地面更近,空气更好!现在呢?我们在往更深处钻!往死路上钻!"
"你他妈——"赵虎想骂,但话说到一半,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会传染。
管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每一声咳嗽都在消耗宝贵的氧气,都在让空气变得更浑浊。
林深咬紧牙关,继续爬。
手电筒的光束突然照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管壁,而是一个——开口。
他加快速度,爬到开口边缘。
是一个竖井。
通风管道的垂直段,向上延伸,大概有十米高。井壁上有金属爬梯,但梯子的状况比刚才右侧管道那个还要糟糕。横杆锈蚀得更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只剩下光秃秃的固定螺栓。
但最重要的是,竖井顶端,有光。
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人造光。
灰白色的、稳定的光,从竖井顶端的一个格栅口透下来。光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像灯塔一样醒目。
而且,有风。
新鲜的风,从格栅口吹下来,带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还有某种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声。
"风机。"林深脱口而出。
"什么?"苏晴问。
"主动通风设备。"林深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这栋楼还有电力,或者至少,备用发电机还在运转。有风机,就说明前面有未完全断电的空间。可能有设备间,可能有——"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可能有物资。可能有出路。可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管道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快!快上去!"张磊第一个挤到竖井边,伸手就去抓爬梯。
"等等。"林深拦住他,"梯子锈蚀严重,一次只能上一个人。而且必须按顺序,体重轻的先上,测试梯子承重。"
"测试个屁!"张磊推开他的手,"老子先上,上去了拉你们!"
他抓住最下面一根横杆,脚踩上去。
横杆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但没断。
张磊咧嘴笑了,开始向上爬。动作很快,像猴子一样灵活,几秒钟就爬到了三米高。下面的横杆因为他的重量而弯曲,锈屑簌簌落下,掉在下面的人头上。
"小心点!"赵虎喊。
张磊没理他,继续向上。
爬到五米时,意外发生了。
他左手抓住的那根横杆,突然从固定螺栓处断裂。不是慢慢弯曲,而是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整根横杆脱落。
张磊的左手抓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倾斜。他右手死死抓住上一根横杆,但那只手刚才在爬行时被铁锈割伤了,使不上力。
"操——"他骂了一声,身体开始下滑。
下面的人惊呼。
林深反应最快。他扑到竖井边,伸手去抓张磊的脚踝。够不到,差了几公分。
张磊的右手也滑脱了。
他整个人向下坠落。
时间变得很慢。
林深看见张磊的脸在坠落中扭曲,眼睛瞪大,瞳孔里倒映着手电筒的光。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愤怒?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张磊的工装外套后领。
赵虎。
他半个身子探出竖井,左手死死抓住一根还没断裂的横杆,右手抓住张磊的衣领。肌肉贲起,青筋暴突,手臂上的伤疤在用力下变得更加狰狞。
张磊的下坠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离下面的管道口只有一米。
"拉……拉我上去……"他嘶哑地说。
赵虎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把张磊往上拉。每拉一寸,他手臂上的肌肉就颤抖一次,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林深爬上去帮忙。
两人合力,终于把张磊拉回了管道口。
张磊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工装外套后领被赵虎扯破了,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像一只狼头。
赵虎松开手,靠在管壁上,也喘着粗气。右手在颤抖,虎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谢……谢。"张磊说,声音很干。
赵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深看向竖井。
断裂的横杆掉在下面,砸在管道底部,发出沉闷的响声。爬梯少了一级,但上面的横杆看起来更粗一些,锈蚀程度也轻一些。
"我上。"林深说。
"你?"赵虎皱眉。
"我体重最轻。而且我需要上去确认上面的情况。"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小心点。"
林深抓住爬梯,开始向上。
这一次,他爬得很慢。每一根横杆,他都会先用手按一按,测试稳固程度,然后再把体重放上去。有些横杆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断。
五米。
六米。
七米。
离顶端的格栅口越来越近。风更明显了,带着明显的机油味,还有那种规律的嗡——嗡——声,像大型机械在低负荷运转。
是风机。
肯定是的。
八米。
九米。
他的手碰到了格栅。
金属格栅,大概四十公分见方,用螺丝固定在竖井顶端。网眼很小,只能勉强伸进一根手指。林深用手电筒照上去——光透过格栅,照见了上面的空间。
是一个设备间。
很大,至少比教学楼那个设备间大两倍。墙壁上排满了管道和阀门,有些管道上还贴着标签:"冷却水循环""应急通风""备用电源"。房间中央,一台巨大的风机正在缓慢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扇叶上积满了灰。
但还在转。
说明电力还在。说明这栋楼的核心系统,至少有一部分还在运转。
林深的心跳加快了。
他伸手去推格栅。推不动。螺丝固定得很牢。他从背包里掏出地质锤,锤尖对准一颗螺丝,开始敲。
金属撞击声在竖井里回荡。
下面的人仰着头,看着那点微弱的光,和光里那个模糊的、正在敲击的身影。
"他在干嘛?"有人小声问。
"开出口。"苏晴说,声音很稳,"上面有空间,有风机,有电。"
"电——"有人喃喃重复,"那是不是……有灯?有热水?有食物?"
希望像野火一样,在黑暗里燃烧起来。
林深敲掉了第一颗螺丝。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第四颗螺丝锈死了,敲了十几下才松动。当最后一颗螺丝脱落时,格栅向下倾斜。林深用手托住,慢慢把它挪到一边。
出口打开了。
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但在林深闻来,像天堂的气息。
他双手撑住出口边缘,用力一撑,爬了上去。
---
设备间里很亮。
不是自然光,是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发出的冷白色光。灯光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整个房间。很大,至少两百平米。墙壁是混凝土的,刷着灰色的防锈漆。地面上铺着防滑钢板,有些地方积着浅浅的水洼——应该是从管道渗进来的。
房间中央那台风机确实在转。扇叶缓慢旋转,带动气流在房间里循环。控制面板上,绿色的指示灯亮着,显示"备用电源供电"。
备用电源。
林深走到控制面板前,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电压稳定,频率正常,剩余电量——67%。
还能撑很久。
他转身,看向房间的其他部分。靠墙有一排储物柜,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一些工具: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旁边还有一个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画着通风系统的结构图。
最重要的是,房间角落里,有一个不锈钢水槽。
水槽上方,有一个水龙头。
林深走过去,拧开。
没有水。
但水槽下面的柜门里,放着几个蓝色的塑料桶。他打开其中一个——半桶清水。另一个桶里,是几包压缩饼干,包装完好。
物资。
他打开第三个桶。
里面是药品。
不是完整的药箱,而是散装的:几盒抗生素,几卷绷带,几瓶碘伏,还有几支注射器。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灾难前的库存。
林深盯着那些药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抗生素。
那个腿伤的男人,有救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竖井口,向下喊:"安全!上来!"
下面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第一个上来的是苏晴。林深伸手把她拉上来,她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那个放着药品的桶,翻出抗生素,又跑回竖井边——腿伤的男人被赵虎和张海用绳子绑着,正在慢慢往上拉。
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女孩。她爬上来后,没有立刻去看物资,而是站在竖井边,伸手去拉下面的男孩。男孩的手很小,很凉,但抓得很紧。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人,全部爬了上来。
当最后一个人——那个穿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爬上来时,设备间里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浑身湿透,沾满灰尘和铁锈,脸上写满疲惫。
但眼睛里有光。
活下来的光。
苏晴跪在腿伤男人身边,用从桶里找到的注射器,给他注射了抗生素。男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高烧开始退。
赵虎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先递给那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抱着水瓢,大口大口喝,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张磊站在风机旁边,仰头看着旋转的扇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工装外套口袋里摸索着——林深注意到,他在爬管道的时候,悄悄捡了几块散落的金属碎片。可能是断裂的管道卡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在收集东西。
为了什么?
林深不知道,但他记下了。
女孩走到林深身边,递过来一块压缩饼干。
"你吃。"她说,声音很轻。
林深愣了一下,接过饼干。包装纸是银色的,在应急灯下反着光。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很硬,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咽下去。
但这是食物。是能量。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看向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月。"
"月亮的月?"
"嗯。"
林深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几张通风系统结构图。
图纸很详细,标注了整栋金融中心的通风管道走向、风机位置、检修口坐标。林深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找到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B2层设备间,位于金融中心地下二层,距离地面二十五米。
但图纸上还标注了另一条路。
一条向上的路。
从设备间东侧,有一个检修竖井,直通一楼大堂。竖井里有电梯,但电梯早就停运了。不过,竖井旁边有消防楼梯,可以步行上去。
一楼大堂。
那里可能有更多的幸存者。可能有更多的物资。也可能有更多的危险。
林深放下图纸,看向房间里这二十三个人。
他们正在喝水。吃东西。包扎伤口。有人靠在墙上睡着了,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盯着风机发呆。
暂时的安全。
但只是暂时的。
"林工。"苏晴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水,"他退烧了。伤口还需要清理,但至少——能活下来了。"
林深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道冰线。
"接下来呢?"苏晴问。
林深看向东侧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后,是向上的竖井,是消防楼梯,是一楼大堂,是未知。
"休息一小时。"他说,"然后,我们上去。"
"上去?"苏晴皱眉,"上面可能有人,可能有——"
"可能有危险。"林深接过她的话,"但留在这里,物资迟早会用完。而且这栋楼还在运转,说明有电力系统,有维护人员。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跟你去。"
林深看向她。
应急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很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不怕?"他问。
"怕。"苏晴诚实地说,"但怕没用。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房间里那些正在休息的人。
"你救了他们。你带他们从教学楼到这里,从水下到地面,从绝境到——至少有一点希望的境地。他们开始信你了。所以,我也信你。"
林深没说话。
他看向手里的黄铜罗盘——罗盘放在工作台上,指针还在颤抖,但颤抖的幅度变小了。它指向东方,指向那扇金属门后的方向。
不是地磁干扰减弱了。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林深收起罗盘,走到金属门前。
门是厚重的防火门,把手是圆形的,转动起来很费力。他用力拧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是一条走廊。
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远处亮着。走廊两侧是更多的设备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是向上的消防楼梯。
楼梯间里,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冷白光,而是——烛光。
黄色的、摇曳的烛光,从楼梯间的门缝里透出来。
还有声音。
很微弱,但能听出是好几个人在说话。还有——哭声。
林深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身后,赵虎走过来,手里握着地质锤。
"怎么了?"
"上面有人。"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赵虎盯着那点烛光,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某种野兽般的警惕。
"那就去看看。"他说,"反正,这世道,人比鬼可怕。"
林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了门。
楼梯间里,烛光摇曳。
五六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点着三根蜡烛。蜡烛插在空罐头瓶里,蜡油积了厚厚一层。那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眼神空洞。
他们看见林深和赵虎,瞬间僵住。
一个男人站起来,手里抄起一根钢管。
"谁?!"他嘶哑地问。
"幸存者。"林深说,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从教学楼那边过来的。"
男人盯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虎,还有陆续从设备间里走出来的其他人。目光在苏晴的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林深脸上。
"教学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边……还有人活着?"
"有。二十三个。"
男人手里的钢管垂下来一点。
"你们怎么过来的?"他问,"外面全是水,教学楼到这儿至少三百米——"
"通风管道。地下排水系统,然后爬上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干,很苦,像在哭。
"通风管道——"他喃喃道,"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他转身,看向地上那几个人。
"听见了吗?有人从通风管道过来了。有人——还活着。"
地上的人抬起头,看向林深他们。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麻木的、绝望的、但又突然燃起一丝微光的脸。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
"你们——"他的声音很哑,"你们有吃的吗?"
林深看向苏晴。
苏晴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饼干,手在颤抖。他撕开包装,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身,把饼干掰成小块,分给地上那几个更瘦弱的人。
一个孩子接过饼干,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咳嗽。
老人拍着他的背,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
"谢谢——"他说,"谢谢——"
林深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走到男人面前。
"这里有多少人?"
"一层大堂,大概五十个。"男人说,"二楼以上——不知道。楼梯被水淹了,上不去。我们困在这里三天了,食物昨天就吃完了,水——只剩最后半桶。"
他指了指墙角。
那里确实放着一个小水桶,桶里的水只剩浅浅一层,浑浊得能看见底部的泥沙。
"这栋楼还有电。"林深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应急电源还在。但能用多久?备用发电机迟早会停。而且——"
"而且什么?"
男人压低声音,视线扫过林深身后的队伍,又回到他脸上。
"二楼以上,不太平。昨晚有人听见上面有动静——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还有人——有人的惨叫。"
烛光跳了一下,男人的脸在阴影里扭曲。
林深的手指在军刀刀柄上收紧。
"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一个。而且,他们手里有东西。"
林深回头,看向楼梯间上方那片黑暗。
烛火在楼梯间里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从上面不知什么地方吹下来,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也不是血腥味。
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气味。
他站在楼梯间底部,仰头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设备间。
"休息一小时,然后——"他顿了顿,"我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