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营中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林蔚然合上《百越风土志》草稿,指尖在竹简边缘顿了顿,起身推开帐门。夜风扑面,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气,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营道缓步而行。
这是推行新政的第七日,各村归附名册已送至案头,边邑司初立,军民之间裂痕渐弥。她一路走过炊烟袅袅的伙房、操练未歇的校场,又绕至西营墙下,见守夜士卒正交接防务,便驻足问道:“今夜轮值几队?”
“回公主,三队巡更,五队守哨台。”士卒抱拳答话,声音洪亮。
她点头,目光扫过营外密林。树影层层叠叠,黑得不见底。正欲转身回帐,忽听得弓弦轻响——极细微的一声,像是风吹枯枝断裂,却让她脊背一紧。
她尚未反应,一道黑影已从侧方疾扑而来,将她狠狠撞开。重物落地,赵戈侯闷哼一声,左肩赫然插着一支短箭,羽尾漆黑,箭镞泛青。
“护将军!”林蔚然滚地起身,短剑出鞘,横臂一格,叮当两声,两枚袖箭被击落于地。她厉喝,“来人!封营擒敌!”
亲兵闻声冲至,四面包抄。那刺客翻滚欲逃,却被两名甲士扑倒压地,绳索捆牢。林蔚然不看俘虏,快步蹲到赵戈侯身边,手指按住他颈侧脉搏——跳得急,但未乱。
“撑住。”她低声道,手探向箭杆,“别动。”
赵戈侯牙关紧咬,额上冷汗直冒,却仍抬眼看向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咬牙拔箭,血顿时涌出。赵戈侯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手臂抽搐,却始终没叫出声。
“抬进医帐。”她站起身,声音稳如铁石,“封锁消息,不得外传。刺客押入军牢,严加看管。”
亲兵应命行事。她随担架走入医帐,烛火映着赵戈侯苍白的脸。她翻开《风土志》草稿,目光落在“百越尚蛇”一行字上,又伸手探他伤口四周——皮肉微肿,触之发烫,且有腥气隐隐。
“是蛇毒混合草汁。”她低声自语,脑中后勤算法模块迅速调取数据,比对常见毒素解法。片刻后,她抬头对亲兵道:“取雄黄三钱、甘草五分、蜂蜜半盅,速煎成汤剂送来。”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两人。她撕开赵戈侯肩部衣甲,用布巾蘸清水擦拭血污。烛光下,那道旧疤从眉尾延伸至颧骨,如今又添新伤。她动作放轻,怕碰痛他,却又不得不清创。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换防。”他闭着眼,声音沙哑,“刚交完令,见你独自巡营,就跟上来……没想太多。”
“你该先报备。”
“来不及。”他嘴角牵动一下,“若你出事,这仗打下来也没意思。”
她手一顿,没接话,只继续敷药。药汤送来后,她扶他坐起,一勺一勺喂入口中。他吞咽艰难,眉头皱成一团,却仍强忍着没吐出来。
“喝完就能睡。”她说。
他喝了大半,忽然抓住她手腕:“别走。”
“我不走。”
“刚才……那一箭,是冲你来的。”
“我知道。”
“下次……换我挡你。”
她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未熄的火星。她轻轻点头:“好。”
夜渐深,高热终于退去。她守在榻旁,用湿布替他擦脸、换衣,又将被角掖紧。他昏睡中仍喃喃几句,听不清内容,只依稀辨出“前方”“不能退”之类。
她坐在灯下,提笔记录今日事件:刺客一人,短弩藏于袖中,箭带蛇毒;赵戈侯左肩中箭,已施救,性命无碍;营防加强,明日需重排巡更路线。
写罢,她搁笔,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的钝感又浮上来,却不似以往剧烈。她闭目三息,再睁眼时,天边已有微光。
赵戈侯醒了。
他动了动肩膀,疼得吸气,却还是撑着手臂要下榻。
“躺下。”她上前按住他肩未伤一侧。
“我得归队。”他嗓音粗哑,“重伤避医,军中耻事。”
“你是主帅之一,不是普通士卒。”她盯着他,“真不怕死,为何第一反应是把我推开?”
他沉默。
帐外传来鸟鸣,晨雾漫过帘缝。他终于开口,声音极低:“因为若你不在,这仗打下来也没意义。”
她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我不是公主,也不是监军。我是林蔚然。从今往后,你不只是我的将士。”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角,动作生涩,却认真:“那我就……做你的赵戈侯。”
她没躲,也没笑,只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两人都没再说话。
阳光照进帐内,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半个时辰后,林蔚然走出医帐,下令全营加强戒备,亲兵队轮番值守,各营门增设暗哨。她又召来文书官,命其拟写返程军令:三日后启程北返咸阳,沿途保持警戒,不得松懈。
她回到主营,开始整理随身物品。南征地图卷起,铜铃系于腰间,外袍搭在臂上。她将《百越风土志》重新装匣,又取出一块素布,将赵戈侯昨夜所穿染血的内衫包好。
亲兵进来禀报:“公主,医官说赵将军需静养五日,不宜长途跋涉。”
“我知道。”她点头,“让他留下休整,等能行路再走。”
“是。”
她站在帐门口,望向医帐方向。赵戈侯正靠在榻上,由亲兵喂水。察觉她的视线,他抬眼看来,微微颔首。
她也点头,转身回帐。
午后,她再次进入医帐。赵戈侯已能半坐,见她进来,想站起来行礼。
“免了。”她走到榻前,“刺客审了吗?”
“不肯开口,只说是为族人报仇。”
“信不过。”她冷笑,“箭上有毒,手法隐蔽,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本事。”
“你想查幕后?”
“现在不查。”她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回京。赵高未除,朝中不稳,我们不能再留南方。”
赵戈侯看着她:“你要走了?”
“三日后启程。”
他低头,手指抠着被角,片刻后道:“我本该随行护驾。”
“你现在连马都骑不了。”她语气平静,“等你能战,自然会再见。”
他抬眼盯她:“不是护驾。是护你。”
她没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
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傍晚,她带来一碗姜汤,亲自喂他喝下。他呛了一口,她递布让他擦嘴。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握得紧了些。
她任他握着,直到汤碗空了,才轻轻抽回。
夜里,她伏案批阅最后一份边邑司奏报,窗外虫鸣不断。她停下笔,抬头望月。岭南的夜空星子密布,不像北地那样清冷孤绝。
她想起赵戈侯那句“做你的赵戈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次日清晨,她带人巡查营地,路过医帐时进去看了一眼。赵戈侯正在试肩活动,疼得龇牙咧嘴,见她来,硬挺起背脊装作无事。
“别逞强。”她说,“五日就是五日。”
“我知道。”他咧嘴一笑,竟有些孩子气,“但我数着日子,一天都不多待。”
她点头:“好。”
离开医帐后,她下令全军准备返程物资,粮草、车马、护卫编队一一确认。她亲自检查了自己座驾的轮轴与缰绳,又查看了随行亲兵的装备清单。
一切妥当。
第三日黎明,军营外车队列阵,旌旗未展,马匹安静。她披上外袍,铜铃轻响。临行前,她走进医帐。
赵戈侯坐在榻边,肩上缠着新布,左手仍不便动,却坚持要送她出营。
“不行。”她拦住他,“就送到这儿。”
他站着,看着她,忽然道:“林蔚然。”
“嗯?”
“回来的时候,走慢点。”
她看着他,然后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医帐,踏上马车。车轮启动,扬尘轻起。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科营方向。
赵戈侯站在帐前,没有挥手,只是望着她。
马车渐行渐远,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目三息。
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铜铃。
铃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