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拍打教学楼外墙的声音变了。
从沉闷的轰隆,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划过黑板,像玻璃在碎裂前一秒发出的那种高频震颤。林深站在四楼教室破碎的窗前,怀里抱着刚苏醒的女孩,手里牵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身后,二十多个人挤在走廊里。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还有从楼下漫上来的咸腥水汽。
"潮汐爆发。"林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浪高三十米。五分钟后到。"
人群死寂了一秒。
然后炸开。
"三十米?这楼才二十米高!"
"往哪跑?往哪跑啊!"
"妈妈——我要妈妈——"
哭喊声、质问声、推搡声混在一起。一个老师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被淹没。赵虎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簌簌落下。
"操他妈的!操!"
苏晴蹲在那个腿伤的男人身边,手还按在他伤口上。她抬起头,看向林深。眼神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金融中心?"
"来不及。"
从教学楼到金融中心,三百米。需要下到五楼,穿过商业街屋顶,再攀爬外墙。五分钟,连一半都走不完。
林深看向窗外。
海水已经涨到了四楼窗台下沿。浑浊的水面离窗台不到半米。水面上漂浮的东西更多了。一具浮尸,脸朝下,穿着保安制服。一个粉红色的书包。半截断裂的广告牌,上面还印着"滨海欢迎您"。
更远处,那道三十米高的浪墙正在逼近。
它移动的速度不快。但那种缓慢反而更恐怖。像一堵移动的山,所过之处,连那些还露出水面的高楼尖顶都被吞没。浪墙顶端翻卷着白色的泡沫,在灰黄色的天空下,像一张正在咧开的巨口。
"上楼顶。"林深说。
"楼顶才六层!"一个男老师尖叫,"二十米!浪有三十米!"
"楼顶有通风管道。"林深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直径八十公分,从楼顶直通地下室。如果浪打过来,抓住管道内壁的检修梯,也许能撑过去。"
"也许?"赵虎瞪着他。
"总比站在这里等死强。"
林深把怀里的女孩交给苏晴。
"你带她上去。赵虎,你扶腿伤的。其他人,能动的带不能动的,上六楼天台,找通风管道口。"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命令,是陈述事实。像在学术会议上宣读数据结论。
人群安静下来。
苏晴接过女孩。女孩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但嘴唇动了动。
"……弟弟……"
"他在。"林深把男孩的手放到苏晴手里。
男孩的手指死死抓住苏晴的白大褂下摆,指关节发白。
人群开始向六楼移动。这次没有拥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秩序。林深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四楼教室。黑板上那道没写完的数学题。桌椅堆在墙角。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没被水淹到。
绿得刺眼。
他转身,上楼。
六楼天台的门敞开着。
风灌进来,带着更浓的咸腥味。天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从其他楼层逃上来的。有学生,有老师,还有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所有人都在看远处那道浪墙。
它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浪墙里裹挟的东西。整辆公交车像玩具一样在浪尖翻滚。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被撕碎,木板和砖块在白色泡沫里沉浮。还有无数黑色的、分不清是什么的碎片。
浪墙顶端离他们不到两公里。
"通风管道在哪儿?"赵虎吼着。
"这边!"一个学生指着天台角落。
方形混凝土井口,直径一米左右,上面盖着锈蚀的铁栅栏。赵虎冲过去,双手抓住栅栏边缘。肌肉贲起,青筋暴突。铁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没开。
"锁死了!"
林深走过去。栅栏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芯已经锈成红褐色。他蹲下,从背包里掏出防爆强光手电,尾部有破窗锥。
锥尖对准锁芯和锁梁的连接处。
用力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金属撞击声在风里显得很微弱。锁梁变形,但没断。林深换了个角度,第四下——锁芯崩开。
赵虎一把扯掉栅栏。
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垂直向下。内壁有锈蚀的金属爬梯。井口吹上来一股风——不是新鲜空气,而是地下室的霉味、灰尘味,还有某种更深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下去。"林深喊。
人群开始往下挤。井口太小,一次只能下一个人。第一个下去的是腿伤的男人,赵虎用绳子绑在他腰上,慢慢往下放。接着是几个年纪小的学生,然后是老师。
苏晴抱着女孩走到井口边。
女孩突然挣扎起来。
"不……"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不去……下面……"
"下面安全。"
"黑……"女孩盯着黑洞洞的井口,瞳孔在剧烈收缩,"黑……水……"
她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全身肌肉都在痉挛。苏晴按住她,但女孩的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挣脱。
林深走过来。
他蹲下,平视女孩的眼睛。十五六岁,校服胸口绣着"滨海二中",脸上沾着血和灰尘。眼睛很亮——那种被恐惧烧亮的、近乎疯狂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救了那个男孩。"林深指了指还抓着苏晴衣角的男孩,"你很勇敢。"
女孩睫毛颤了颤。
"现在,我们需要你再勇敢一次。"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地质现象,"浪要来了。待在上面,会死。下去,可能活。你选。"
女孩的视线从林深脸上移开,看向井口,又看向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浪墙。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怕黑……"
"我知道。"
林深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强光光束刺破井口的黑暗,照亮了下面几米深的管道内壁。锈蚀的金属爬梯,斑驳的水泥管壁,几只受惊的蟑螂飞快爬走。
"我走前面。你跟着光。"
女孩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林深先下。双手抓住爬梯,脚踩在横杆上,身体没入井口。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向下照射。爬梯很滑,锈蚀的金属边缘割手。
下到三米时,他抬头。
"下来。"
苏晴把女孩扶到井口边。女孩的手抓住爬梯边缘,手指关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开始往下爬。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颤抖。
但她没停。
苏晴跟着下来,然后是那个男孩,赵虎殿后。
井口外,天台上还剩下七八个人。挤在井口边,争抢着往下爬的顺序。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挤到最前面——正是林深之前看见的那个在水里丢了背包的人。
"让我先下!"他推开一个女老师。
"排队!"女老师尖叫。
"排你妈!"男人一脚踹开她,抓住爬梯就要往下跳。
就在这时,浪墙到了。
声音先来。
不是轰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像一千头野兽同时在远处嘶吼。然后风变了。原本从海上吹来的咸腥风,突然变成了向陆地猛吸的飓风。天台上的杂物被卷起来。空矿泉水瓶。几片碎纸。那盆从四楼教室带上来的仙人掌。
仙人掌砸在天台边缘。花盆碎裂,泥土飞溅。
接着是水汽。
浓重的水汽像一堵墙拍过来,瞬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头发、脸。水汽里带着海盐的涩味,腐烂的海洋生物的腥臭。
最后才是浪。
三十米高的水墙,在距离教学楼还有五百米时,顶端开始崩塌。不是整体倒下,而是像一栋摩天楼被定向爆破——顶端向前倾覆,形成一道弧形的、白色的水幕,以恐怖的速度向前推进。
水幕所过之处,那些还露出水面的建筑残骸,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
瞬间消失。
天台上的人看见了这一幕。
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僵在井口边,手还抓着爬梯,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喊不出一个字。
女老师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那个拎着菜刀的厨师,菜刀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水幕到了。
林深在通风管道里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管道壁传来的震动。低频的、沉重的轰鸣,像整栋楼被一只巨手握在手里摇晃。管道内壁的锈屑簌簌落下,掉在他头上、肩上。爬梯在颤抖,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停住,抬头向上看。
井口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不是天黑,是某种更厚重、更浑浊的东西。
水。
"抓紧!"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管道里形成回音。
下面的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林深低头——她的手从爬梯上滑脱了一瞬,又死死抓住。脸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惨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
"别往下看!抓紧!闭气!"
话音未落,水灌了进来。
不是慢慢渗入,而是像一整条河被倒灌进管道。浑浊的、带着泥沙和海藻的咸水,从井口轰然涌入,瞬间填满了管道上部的空间。水压巨大,林深感觉像被一堵墙拍在背上。
整个人被往下压。
他死死抓住爬梯横杆。手指几乎要嵌进锈蚀的金属里。
水淹过头顶。
世界突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浪的咆哮、建筑的倒塌、人的尖叫——都变成了沉闷的、隔着水层的嗡鸣。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里扭曲、散射,照亮了漂浮的泥沙、碎屑、一只挣扎的蟑螂。
林深闭气。
肺开始发疼。
他低头。下面的女孩也在水里挣扎,头发像黑色的水草一样散开,眼睛紧闭,手还死死抓着爬梯。苏晴在下面,一手抓着爬梯,一手抱着那个男孩。男孩的嘴张着,气泡从嘴里冒出来。
赵虎在最下面,整个人泡在水里,仰着头,眼睛盯着上方。
时间变得很慢。
林深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肺部的疼痛从刺痛变成灼烧,耳膜因为水压开始胀痛。他需要空气,但现在不能动。水还在往下灌,现在松手,会被水流冲下去,撞在管道壁上,骨头会碎。
他咬紧牙关,继续数。
十五下。十六下。
突然,水开始退了。
不是慢慢退,而是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迅速向下回落。背上的压力一轻,头露出了水面。
"咳——咳咳!"
大口吸气。咸腥的空气冲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下面传来同样的咳嗽声和呕吐声。
林深抹了把脸上的水,举起手电筒向上照。井口又露出来了,但外面不再是灰黄色的天空,而是一片浑浊的、正在旋转的水面。浪过去了,整栋楼被淹到了六楼天台。
他们现在是在水下。
通风管道成了唯一的空气腔。
"都活着吗?"赵虎在下面喊,声音在管道里回荡。
"活着。"苏晴的声音,带着喘息。
"我……我也活着……"女孩的声音很弱,但清晰。
林深数了数。自己,女孩,苏晴,男孩,赵虎,腿伤的男人——他在更下面,刚才没被水淹过头顶。
六个人。
井口外,天台上那七八个人,没了。
水面上漂过几件东西。格子衬衫男人的衬衫。女老师的眼镜。厨师的菜刀。刀柄上系着一条红绳,在水里慢慢旋转,然后沉下去。
林深移开视线。
"现在怎么办?"赵虎问,"等水退?"
"水不会退了。"林深说,"浪过去了,但海平面已经永久抬升。这栋楼,以后就是海底的一部分。"
管道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苏晴的声音很轻,"我们要在通风管道里等死?"
"往下走。"
"往下?"赵虎吼,"下面是地下室!地下室现在全是水!"
"地下室有排水系统。这栋楼是老建筑,排水管直径够大,可能通到市政管网。如果运气好,管网还没完全被淹,能找到路出去。"
"如果运气不好呢?"
"那就憋死在水里。或者在这里饿死、渴死。你选。"
赵虎不说话了。
林深开始往下爬。
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下面的管道。更深,更黑,爬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管道内壁的锈蚀更严重了,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
爬了大概十米,他停住了。
下面传来水声。不是刚才灌进来的海水,而是某种更持续的、流动的水声。像地下河。
"到底了?"赵虎在下面问。
"还没。"
林深把手电筒往下照。光束刺破黑暗,照见了水面。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浑浊的水在管道底部形成了一条急流,水流方向向东。
向海的方向。
排水管。
"下水。"
"你疯了?!"赵虎吼,"这水多深都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也不知道!"
"待在这里,三天后会渴死。"
林深开始解腰间的尼龙绳——从研究所楼顶带下来的那根,二十米长,一直系在腰上。
"绳子连起来,一个接一个下。我在前面探路。"
他把尼龙绳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扔给下面的赵虎。
"系上。"
赵虎盯着那根绳子,盯了几秒。
然后骂了句脏话,接过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接着是苏晴、女孩、男孩、腿伤的男人。六个人,用一根二十米的绳子连成一串。
林深深吸一口气。
松开爬梯,跳进水里。
水很冷。
不是海水的咸冷,是地下水的阴冷。刺骨。水流很急,林深一入水就被冲得向前漂。他努力保持平衡,手电筒举出水面,光束在黑暗的管道里晃动。
管道直径大概一米五,圆形,内壁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水流速度很快,至少每秒两米。林深被冲得撞在管壁上,肩膀一阵剧痛。
"抓紧绳子!"他回头喊。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赵虎入水时骂声不断。苏晴很安静。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男孩在哭。腿伤的男人闷哼了一声——伤口泡在咸水里,滋味可想而知。
六个人像一串蚂蚱,在黑暗的排水管里被水流裹挟着向前冲。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管壁。上面有涂鸦。应该是以前维修工人留下的。
"王师傅到此一游,2008.3.15"。
"爱你一万年,小芳"。
"这工作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人类存在的痕迹。
现在,正在被水淹没。
管道开始转弯,向下倾斜。水流速度更快了。林深感觉像在坐水上滑梯,但滑梯的尽头可能是死路。他努力仰着头,让口鼻露出水面,但时不时还是有水灌进来。咸的。涩的。带着铁锈味。
突然,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自然的、灰白色的光,从管道尽头透进来。
"出口!"赵虎在后面喊。
林深精神一振。但下一秒,他看见了光里的东西。不是天空,是水面。管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地下蓄水池。水从管道口涌出去,形成一个小瀑布。
他来不及刹车。
被冲出了管道。
坠落。
大概三米高,摔进水里。水花四溅。林深沉下去,又浮起来,剧烈咳嗽。手电筒还抓在手里,但光束在水里乱晃,什么都看不清。
他浮出水面,抹了把脸。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市政排水系统的主干管交汇处,圆形,直径超过十米,顶部是拱形混凝土结构。有几处裂缝,透进来微弱的天光。水几乎淹到了顶部,只留下不到半米高的空气层。
其他人也陆续摔下来。
赵虎浮上来,吐出一口水:"这他妈是哪儿?"
苏晴扶着腿伤的男人,男人的脸已经惨白,嘴唇发紫。失血加上低温,快撑不住了。女孩和男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林深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四个出口。他们进来的那个排水管,还有另外三个方向的黑洞洞的管道口。水正从他们进来的管道口涌入,向另外三个管道口分流。
"选哪个?"赵虎问。
林深没说话。他从背包里掏出黄铜地质罗盘。居然还没丢。罗盘表面全是水,但指针还在动。他甩了甩水,把罗盘平放在手掌上。
指针颤抖着,指向其中一个管道口。
不是正北,也不是正东。
东北方向。
"为什么是那个?"苏晴问。
"不知道。"林深诚实地说,"但罗盘在异常地质环境下会受地磁干扰,指向地壳应力集中的方向。那个方向,可能地质结构更稳定,管道没塌。"
"可能?"赵虎瞪着他。
"总比瞎选强。"
林深收起罗盘,游向那个管道口。
管道口直径两米左右,比刚才的排水管大。里面黑漆漆的,水还在往里流,但流速慢了很多。手电筒照进去,光束照不到头。
他回头,看向身后这五个人。
赵虎。地质队司机,手臂上有伤疤,脾气暴躁,但关键时刻没丢下任何人。
苏晴。护士,冷静到可怕,手一直按在腿伤男人的伤口上,即使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女孩。十五六岁,怕黑,但刚才在通风管道里没松手。
男孩。七八岁,一直在哭,但没闹。
腿伤的男人。五十多岁,脸色惨白,咬着牙没出声。
六个人,一根绳子连着,泡在冰冷的地下水里。头顶是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混凝土结构,面前是三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洞。
"我走前面。一个接一个,别松绳。"
他转身,游进管道。
这条管道比刚才那条更长,更黑。
水流很缓,几乎是在漂浮前进。手电筒的光束在管壁上移动,照见的东西越来越诡异。不是涂鸦,是符号。
刻在混凝土管壁上的符号。
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是一种扭曲的、像某种古老文字的东西。有些符号旁边还画着简笔画。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举向天空。一个波浪形的图案,上面画着一个箭头,指向下方。还有一个符号,像太阳,但太阳中间有一个黑点。
林深游近管壁,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很深。用某种尖锐工具刻进去的,边缘已经风化,但痕迹清晰。不是最近刻的,至少几年,甚至更久。
"这什么鬼东西?"赵虎游过来,盯着那些符号。
"不知道。"
但林深心里有个猜测。这些符号,和他在研究所服务器里看到的那些异常潮汐数据,可能有关联。那些数据显示,在灾难爆发前三年,沿海地区的地壳应力就开始异常集中。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仪器误差。
如果不是误差呢?
如果早就有人发现了什么,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
"继续走。"他压下心里的疑问,向前游。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水流速度几乎为零,他们需要手脚并用地在管壁上攀爬。管壁太滑,林深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最后赵虎想了个办法——把尼龙绳甩上去,套住了管壁上一根裸露的钢筋,然后像攀岩一样,拉着绳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上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人声。
很微弱,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好几个人在说话,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林深停住,示意后面的人安静。
他关掉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头顶裂缝透下来的那点微弱天光,勉强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声音更清晰了。
"……就这点水?够谁喝?"
"爱喝不喝,有本事自己去找。"
"妈的,刚才那波浪,老刘他们全没了……"
"哭什么哭!死了就死了!现在谁死都不稀奇!"
幸存者。
而且不止一两个。
林深和赵虎对视一眼。赵虎的手摸向腰间——地质锤,锤头是钨钢的,能砸碎石头。
"上去看看?"赵虎用口型说。
林深点头。
他们继续向上爬。管道尽头是一个井盖,圆形,铸铁的,边缘有缝隙。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林深爬到井盖下方,耳朵贴在冰冷的铸铁上。
外面的声音更清楚了。
"……金融中心那边人更多,听说楼顶挤了上百号人。"
"上百号人?那点物资够分几天?"
"管他呢,反正咱们在这儿,先把自己顾好。"
"刚才捞上来的那个背包,里面有什么?"
"两瓶水,一包饼干,还有个破平板电脑,进水了,打不开。"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平板电脑。
他的平板电脑。
那个存着三个月异常潮汐数据、没来得及备份的平板电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井盖,用力向上推。井盖很重,锈死了。赵虎爬上来,两人一起用力。铸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井盖被推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
刺眼的光。
林深眯起眼睛,从缝隙里看出去。
一个半地下式的设备间。大概三十平米,堆满了废弃的管道和阀门。五六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映亮了他们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浑身湿透,脸上写满疲惫和警惕。
地上摊着几个背包。其中一个黑色的,正是林深的。
背包旁边,平板电脑屏幕已经碎了,但外壳还完好。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正拿着平板电脑,试图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蓝屏,然后又灭了。
"操,真坏了。"男人骂了一句,把平板随手扔到一边。
平板滑到墙角,撞在管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深盯着那个平板,手指在井盖边缘收紧。
数据。
那些能解释这场灾难的数据。
那些他没能及时预警的数据。
现在,就在十米外,被一群陌生人像垃圾一样扔在墙角。
"谁?!"
一个眼尖的女人看见了井盖缝隙里的眼睛,尖叫起来。
所有人瞬间站起,抄起手边的东西。钢管,消防斧,从墙上拆下来的金属阀门。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抓起林深的背包,抱在怀里。
"出来!"他吼,"不然老子砸下去了!"
林深和赵虎对视一眼。
赵虎的手握紧了地质锤。
林深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彻底推开了井盖。
光彻底涌进来。
设备间里的六个人,设备间外的六个人,隔着十米距离,对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穿工装裤的男人盯着林深,又看了看他身后陆续从井口爬出来的赵虎、苏晴、女孩、男孩、腿伤的男人。目光在苏晴的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林深脸上。
"你们从哪儿来的?"声音很哑。
"教学楼。那边被淹了。"
"教学楼……"男人重复了一遍,突然笑了,笑声很干,"那你们运气不错。刚才那波浪,教学楼楼顶的人全没了。"
林深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怀里的背包上。
"这包是你的?"男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背包抱得更紧。
"是。"
"里面有什么?"
"水,饼干,手电筒,急救包。"林深顿了顿,"还有平板电脑。"
男人看了一眼墙角的平板:"那玩意儿坏了。"
"我知道。能把包还我吗?"
空气又安静下来。
设备间里的其他五个人慢慢围过来,手里都拿着东西。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扭曲的影子。赵虎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深前面,地质锤握在手里。
"老赵。"林深低声说。
赵虎没动。
穿工装裤的男人盯着林深,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把背包扔了过来。
背包落在林深脚边,溅起一片灰尘。
"水我们喝了。饼干吃了。手电筒和急救包还在。平板电脑在墙角,你自己拿。"
林深弯腰捡起背包。轻了很多。水没了,饼干没了。他拉开拉链,手电筒和急救包确实还在。他拿出急救包,扔给苏晴。
然后,他走向墙角,捡起那个平板电脑。
屏幕碎了,外壳有裂痕。但硬盘应该还没彻底损坏。如果尽快干燥,也许还能读出数据。他把平板塞进背包,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谢谢。"
男人摆摆手,坐回地上,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刚才那根已经烧完了。
"谢什么谢。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他顿了顿,看向林深,"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
"金融中心那边人太多,物资抢疯了。昨天还有人为了半瓶水打死人。你们要去,最好小心点。"
"你们不去?"赵虎问。
"去个屁。"男人苦笑,"我们这儿六个人,老弱病残占一半,去那边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不如在这儿待着,等水退。"
"水不会退了。"
男人抬头看他。
"海平面已经永久抬升。"林深的声音很平静,"这栋楼,这个设备间,以后都在水下。你们要么往上走,去更高的地方。要么……"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要么等死。
设备间里沉默下来。烛光跳动,映着一张张绝望的脸。一个老人开始低声哭泣。一个女人搂着她的肩膀,但眼睛也红了。
穿工装裤的男人盯着蜡烛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深。
"你们呢?你们打算去哪儿?"
林深看向手里的黄铜罗盘。指针还在颤抖,但指向已经稳定了。
东北方向。
"向内陆走。"
"内陆?"男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你知道内陆有多远吗?路上有什么吗?现在外面全是水,你怎么走?"
"不知道。但留在这里,一定会死。走出去,可能死,也可能活。"
他顿了顿,看向设备间里这六个人。
"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虎瞪大眼睛:"老林你——"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份风险。你们自己选。"
设备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穿工装裤的男人盯着林深,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叫张海。以前是管道维修工。这下面的管网,我熟。"
他转身,看向其他五个人。
"愿意走的,站起来。不愿意的,留在这儿。蜡烛和水还有一点,够撑两天。"
一个老人站起来。接着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男人。最后,六个人全部站起来了。
张海看向林深。
"怎么走?"
林深举起黄铜罗盘。指针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跟着这个走。"
半个小时后,他们离开了设备间。
张海带路,沿着排水管网向东北方向走。管道错综复杂,但张海确实熟悉。哪条管道堵了,哪条管道塌了,哪条管道能通到下一个出口,他都清楚。
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波幸存者。
有的愿意跟着走,有的宁愿留在原地等死。队伍慢慢扩大,从最初的六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又变成了二十三个人。
物资越来越紧张。
林深背包里的水早就喝完了,饼干也分完了。苏晴的急救包用光了,只能撕衣服当绷带。腿伤的男人发起了高烧,苏晴用最后一点碘伏给他消毒,但效果有限。
女孩一直很安静。
她牵着那个男孩的手,跟在苏晴身后,不说话,也不哭。只是偶尔,当管道里特别黑的时候,她会抓紧苏晴的衣角,手指微微发抖。
林深爬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的管道里晃动。
前方,通风管道的入口出现了。
更窄。更黑。需要匍匐前进。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二十三个人。一根尼龙绳把他们连在一起,在黑暗里,像一串看不见终点的希望。
"继续。"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爬进了管道。
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