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末年,天下大乱。
黄巾烽火烧遍九州,汉室江山摇摇欲坠。各州郡县兵戈四起,贼寇横行,流民遍野。往日里安稳耕作的黎民百姓,彻底没了安生日子。
徐州琅琊郡,本是鱼米富庶之地,水土温润,百姓安居。可自打战乱开启,连年兵祸冲刷乡土,良田荒芜,村落焚毁,路上随处可见饿死的流民、战死的残兵、废弃的荒宅。风一吹,遍地枯骨扬尘,荒凉得让人心里发堵。
琅琊郡乡下有一户寻常人家,户主姓晏,名老实。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户,一辈子没出过百里乡土。妻子温氏,性情坚韧温婉,手脚勤快,持家有道。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独子,乳名阿柘。
乡下人不兴幼时取大名,贱名好养活,阿柘这名字,是夫妻俩随手取的。院里长着一棵老柘树,年年结酸涩小果,陪伴孩子长大,便干脆唤作柘儿。
那一年,阿柘方才七岁。
眉眼清秀,身子偏瘦,却透着一股韧劲。小小年纪便跟着爹娘下地除草,上山拾柴,懂事得让人心疼。一家三口日子清贫,却安稳和睦。日出劳作,日落归屋,粗茶淡饭,岁岁无忧。谁也想不到,一场滔天战火,会瞬间撕碎这平凡安稳的一切。
中平六年秋,乱兵流窜入境。
不是正规黄巾大军,是溃败的残兵混了山野贼寇,一路劫掠烧杀,毫无军纪可言。这群亡命之徒,见屋就烧,见物就抢,见人就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乡野村落消息闭塞,等百姓看见远处冲天火光的时候,再想逃,已经晚了。
晏家所在的村落,一夜之间彻底乱了套。
哭喊声响彻四野,火光染红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地面滚烫,空气里混着烟火焦糊味、血腥铁锈味、泥土腥气,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晏老实知道大势已去,留在家中就是死路一条。他扛着简单的行囊,一手拽着妻子,一手护着年幼的阿柘,跟着大股流民往深山方向逃难。
山路崎岖,夜色漆黑,人流杂乱。老弱妇孺跌跌撞撞,青壮年推搡奔跑,人人只顾着活命,谁也顾不上旁人。
逃至夜半,后方马蹄声震天响起。
是追来的乱兵骑队。
马蹄踏碎夜色,兵刃寒光闪烁,嘶吼杀伐声逼近身后。流民队伍瞬间崩碎,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尖叫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人群,硬生生被马蹄和刀兵冲得七零八落。
推搡之间,乱石滚落,尘土飞扬。
慌乱的冲撞里,晏老实被失控的流民撞翻在地,瞬间被无数双脚踩踏。温氏疯了一般想要去拉丈夫,可汹涌的人流根本容不得她停留。
千钧一发之际,温氏做出了一辈子最痛的抉择。
她一把将七岁的阿柘狠狠推入路边茂密的深草丛里,压低声音,贴着孩子的耳朵哽咽叮嘱。
“柘儿,别出声。死死藏好。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活着,一定要活着。”
年幼的阿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糊满脸庞,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他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自己的娘亲。
夜色太暗,烟尘太浓。他看不清娘亲脸上的神情,只记得那双攥着他小手的掌心,滚烫又颤抖。
温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毅然冲向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故意扯开嗓子哭喊奔跑。
她要用自己的身影,引开乱兵的视线。她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儿子一条生路。
小小的阿柘缩在草丛深处,死死捂住嘴巴。
他亲眼看着娘亲的身影,消失在纷乱的人群和火光之中。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兵刃入肉的闷响,还有一声短促的痛呼。
之后,便是死寂。
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大义,不懂什么是牺牲。他只知道,自己的爹娘,在这一夜,彻底没了。
深山密林,夜寒露重。
小小的孩童孤身一人藏在草丛里,不敢哭,不敢动,不敢出声。蚊虫叮咬肌肤,露水打湿衣衫,刺骨的凉意浸透全身。他就这么熬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光大亮,战火远去,山野恢复死寂。
遍地狼藉,断枝残叶,零星的血渍浸透泥土,昨日逃难的人流早已散尽。
阿柘从草丛里爬出来,嘶哑着嗓子一遍遍呼喊爹娘。
空荡荡的山野,只有风声回应。
他顺着来路往回找,看见的是焚毁的村落,倒塌的屋舍,散落的尸骸,满地狼藉。
七岁孩童,孤身乱世,无依无靠,举目无亲。
他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怎么活。只能凭着一丝本能,漫无目的的沿路流浪。饿了就啃野果草根,渴了就喝山间溪水,累了就蜷缩破庙荒屋。
小小的身子,在乱世风霜里,硬生生熬了半月。
濒临饿死之际,他被一位路过的溃将捡到。
此人姓纪,曾是汉军低层校尉,兵败之后收拢数十残兵,盘踞山野,占山自保。纪校尉见这孩子虽瘦弱不堪,可眼神凌厉坚韧,骨相清奇,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乱世之中,最缺的就是能打仗的后生。
纪校尉动了恻隐之心,也动了惜才之心,将阿柘收留在麾下。
自此,孤童阿柘,彻底告别了自己的过往。
纪校尉不问他身世,不寻他根脚,只给他一口饭吃,让他跟着麾下兵士一同操练,一同厮杀。
乱世生存,从无温情。
没有人哄他,没有人护他,没有人怜他。做错事就是打骂,练不好就是责罚,战场上落后就是死。
日日刀枪相伴,夜夜血汗浸染。
孩童的柔软心性,在一次次搏杀、一次次见血、一次次生死擦肩之中,被彻底磨碎。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不知道自己的本名,所有人都随军营称呼,叫他阿柘。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是琅琊乡下那个安稳长大的稚童。
他只记得自己姓晏,仅此而已。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
乱世征伐,岁岁不休。
纪校尉的小股势力,在诸侯混战里起起落落,数次被打散,数次重新收拢。阿柘跟着队伍颠沛流离,从最底层的步卒做起,摸爬滚打,浴血拼杀。
没有人教他兵法,没有人传他绝世武艺。他所有的本事,都是从死人堆里学来的。
见得多了,便懂了破绽。
杀得多了,便懂了杀伐。
逃得多了,便懂了保命。
常年生死历练,让年少的阿柘飞速成长。他身形挺拔,筋骨强悍,刀法凌厉狠绝,出手从不拖泥带水,心性更是冷硬如铁,沉稳似石。
又过数年,纪校尉在一场诸侯混战中力战殉身,尸骨无存。
群龙无首的残兵即将溃散,军心大乱之际,已然成年的晏柘,凭着多年威望与过硬实力,挺身而出,镇住散乱军心,收拢剩余三百残兵,整队自持。
彼时天下局势渐定,曹魏势大,雄霸北方。
晏柘审时度势,带着麾下残兵投奔曹魏阵营。
入营之后,他依旧不改往日作风。每战必先,悍不畏死,冲锋陷阵永远冲在最前,守城御敌永远稳在最后。
杀伐半生,战功累累。
十年戎马,十年浴血。
昔日孤苦稚童,彻底蜕变成了威震一方的铁血战将。
他凭借赫赫军功,一路擢升,从普通步卒做到校尉,再到裨将、副将,最终官拜镇野将军。
统领三千精锐铁骑,镇守徐州边境重城,手握一方兵权,管辖数座关隘,威名震慑淮北。
此时的晏柘,已然四十出头。
半生沙场,半生杀戮。
常年刀尖舔血的日子,彻底养出了他刚烈暴戾的性情。
他不信仁善,不信温情,不信人心。乱世教给他的道理,只有强弱胜负,只有生死存亡。
他治军极严,严苛到近乎残酷。
麾下兵卒,但凡犯错,轻则鞭笞杖责,重则军法处斩,从无姑息,从无怜悯。
待人更是冷硬寡言,性情暴躁易怒,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冰霜戾气。
府中上下仆从侍卫,无人不惧他。
伺候他起居,打理他府邸,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屏息敛气,半点差错不敢出。生怕一言不慎,招来打骂责罚。
谁都知道,这位镇野将军,半生厮杀,手上沾染的鲜血不计其数,早已看淡生死,视人命如草芥。
晏柘身居高位,府邸恢弘,仆从如云,兵权在握,风光无限。
可无人知晓,这位铁血将军的心底,永远空着一块地方。
他是无根的人。
乱世孤儿,无亲无故,无家可归。半生征战,孑然一身,夜夜孤眠。
心底深处,藏着七岁那年最后的火光,藏着爹娘模糊的身影,藏着一辈子抹不去的遗憾与酸涩。
中年之后,战事渐歇,边境安稳,天下趋于太平。
戎马半生的晏柘,终于得以安居府邸,不必年年征战,日日浴血。
府邸下人众多,各司其职,有管家,有厨役,有侍卫,有杂仆,还有专门负责照料府邸车马牲畜的仆役院。
三年前,府里招纳了一批老弱杂仆,都是乱世残留的孤苦老人,无家可归,只求一口温饱。
其中,有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仆。
这人常年身着粗布灰衣,头戴旧布帽,身形佝偻消瘦,沉默寡言,性子温顺怯懦,做事勤恳细致,从不争口舌,从不惹是非。
没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只听他自己说,乱世丧亲,孤身漂泊,只求安稳度日。府里管事见他可怜,又做事踏实,便将他留在仆役院,安排了最清闲的活计。
照料府邸车马,喂养厩中良驹。
府中众人,都称呼他老翁。
老翁沉默寡言,性子温顺到近乎卑微。
一辈子小心翼翼,低头做人,从不与人结怨,从不抱怨辛苦。
谁都可以随意使唤他,谁都可以随意呵斥他。
就连年轻的小仆,偶尔偷懒耍滑,也敢将手里的活计丢给他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