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缓缓道出隐秘。
这世上的人面共生疮,分两种。
第一种,是恶业缠身。今生作恶,冤魂讨债,疮生嗔戾,噬人精血,久必夺命。
第二种,是善业代偿。
前世之人,并非大奸大恶,反倒心怀仁善,一生救人无数。
可偏偏,曾在万般无奈之下,一念取舍,为救百人,误杀一人。
杀的是恶人,救的是众生。
法理无错,天道无过。
可那枉死之人,戾气不散,怨气不消,不恨天地,不恨世道,只恨当初那一道取舍。
不入轮回,不堕幽冥,生生锁住一缕残魂,纠缠宿世。
天道公允,善恶分明。
救人是大德,误杀是小过。
大德抵罪,小过留偿。
故而不夺性命,不毁家业,不惩肉身。
只留一缕残魂,寄身血肉,生生世世,贴身相随,同吃同住,同息同存。
不求偿命,不求报仇。
只求让当初取舍之人,世世代代,时时刻刻,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因果。
孤独相伴,岁岁自省,便是这桩宿怨的报应。
听完老者娓娓道来,温祁呆立当场,心底翻涌起无尽震撼。
原来自己半生孤寂,半生疏离,半生诡异缠身。
从来不是作恶的报应。
是行善的代价。
是前世为救苍生,取舍一念,欠下的一缕无解宿缘。
老者看着他失神模样,继续开口。
“你这疮,最为特殊。寻常人面恶疮,皆会疼痛噬体,扰人心神。唯独你这一尊,无痛无痒,温顺相伴,日日进食,与人共生。”
“因为这缕残魂,无恶无戾,无杀无心。只剩执念,只剩不甘,只剩千百年的孤寂。”
温祁喉头干涩,低声问道。
“老先生,此症…可有根治之法?”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敢问出根治二字。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
“有法,也难。”
“寻常人面疮,可用贝母、川莲、苦栀等苦寒灵药,强逼邪祟离体,药到病除。”
“可你的不一样。你这是共生宿孽,无邪气可驱,无阴祟可除。强行用药逼疮,不仅无效,反倒会激碎残魂,引爆宿怨,反噬自身,轻则残废,重则暴毙。”
温祁心神骤沉,眼底瞬间布满绝望。
难道这一生,当真无解?
老者见状,缓缓道出唯一的生路,也是这桩怪病最颠覆认知的第二层反转。
“此疮不能逼,不能驱,不能杀。”
“唯一治法,是以德化怨,以柔解结,以善渡魂。”
“寻常恶疮,喜甜喜荤,喜腥喜燥。唯独你身上这缕宿魂,天生厌苦畏寒,惧清惧净。”
“它日日伴你进食,享你烟火温饱,受你善待包容,怨念早已逐年消解。你只需日日以清苦灵药饲喂,日日以静心善念渡化。待到执念散尽,怨结自开,疮体自落,魂归轮回。”
这是无人知晓的治本之道。
世人皆知人面疮可喂美食,可饲酒水。
却无人知晓,渡化人面疮,要喂它最厌恶的苦药。
温祁瞬间重燃希望,当即跪地叩拜,恳请老者出手施治。
老者应允下来,即刻着手配药施治。
所用药方,并非珍稀绝世奇材,全是寻常山野易得的清苦草药。
贝母,苦栀,莲心,玄参,麦冬,尽数是清苦微凉、清心净念的灵草。
老者每日亲自捣药碾粉,熬煮药汁,日日不辍,专门饲喂肘上畸疮。
初时饲喂,异象陡生。
那日老者捣碎贝母,碾成细腻药粉,取芦苇细杆,欲将药粉送入疮口小嘴之中。
往日温顺进食、从不抗拒的小脸,瞬间眉眼紧蹙,面露极致厌弃。
双唇死死紧闭,牙关咬合紧绷,力道之大,竟直接将坚硬芦苇杆生生崩断。
小嘴紧紧抿成一线,死活不肯张口,抗拒至极。
那张温顺两年、从无半点反抗的小脸,第一次显露极致抵触。
老者见状,不惊不慌,早已预料此景。
宿怨残魂,执念根深,最怕清苦净念。清苦入体,便是在一点点消解它坚守千年的执念。
它本能抗拒,本能躲避。
老者取出薄铁小片,小心翼翼撬开一条细微唇缝,用纸卷细管导入药粉,缓缓送入。
药粉入唇的刹那,异象骤起。
那张稚嫩小脸瞬间惨白无色,眼睑死死紧闭,肩头皮肉微微抽搐,小口剧烈咳嗽不止,模样痛苦万分,似是承受极致煎熬。
整个人肘肌肤微微震颤,隐隐泛红发烫。
看着这副痛苦模样,温祁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忍。
两年相伴,朝夕共处。
哪怕明知是孽祟缠身,可看着它这般受苦,他终究心生恻隐。
人性的柔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者沉声叮嘱。
“万万不可心软。今日之苦,是渡它,也是渡你。”
“今日不苦,永世不解。今日不渡,永世纠缠。”
温祁咬牙强忍,压下心底恻隐,默然看着药粉缓缓化开。
清苦药力渗入血肉,丝丝缕缕消解盘踞千年的执念怨结。
一日,两日,三日。
日日饲喂清苦灵药,日日承受煎熬抵触。
短短七日,变化已然肉眼可见。
那张鲜活灵动、眉眼俱全的小脸,神色愈发萎靡,轮廓愈发浅淡。
肌肤色泽慢慢褪去活人质感,变得暗沉干瘪。
往日灵动的眼眸,无力闭合,再无转动神采。
又半月过去。
畸疮皮肉层层干瘪收缩,五官慢慢模糊淡化,不复清晰。
等到一月期满。
原本栩栩如生、日日进食、有喜有怒的人面畸疮,彻底塌陷干瘪。
疮体表层裂开细密小口,流出大量清淡黄水,无腥无臭,只是郁结千年的怨气浊水。
老者敷上固本生肌的护疮草药,细细养护。
三日后,干瘪疮壳自行脱落,不留疤痕,不留印记,肌肤平整如初。
纠缠温祁整整三年的人面畸疮,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疮落的那一刻,温祁心底积压三年的沉重枷锁,轰然碎裂。
浑身通透轻松,前所未有的舒畅。
可与此同时,心底也升起一缕莫名的空落。
三年相伴,无声无息的陪伴,一朝散尽,只剩孤身一人。
老者望着恢复平整的手肘,望着失神的温祁,道出了最终的第三重终极反转。
“你可知,它为何无痛无怨,温顺伴你三年?”
“你可知,它为何明明是千年宿怨,最后竟能安然渡化,不曾反噬半分?”
温祁茫然摇头。
老者长叹一声,道出最终天机。
“前世那被你取舍牺牲、换来百人活命之人。本就是自愿赴死,成全大义。”
“它无恨苍生,无恨世道,唯独执念不甘。不甘自己舍身成仁,最后却落得无人记得、无人感念、无人自省的结局。”
“它缠你三世,不是为报仇,不是为索债。只是想让你生生世世记得。”
“记得每一次取舍,每一次抉择,每一条被成全、被牺牲的人命。”
“你三年善待,三年包容,不曾惧它,不曾厌它,不曾弃它。日日相伴,平等相待,以人心待孽祟,以温情渡怨魂。”
“它看尽你的善良,懂了你的自省,消了所有不甘,解了所有执念。”
“故而,自愿散去残魂,重入轮回,彻底了结三世因果。”
听完这番话,温祁怔怔伫立,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纠缠自己三年的怪病。
从来不是恶鬼。
是一个自愿牺牲的亡魂,跨越三世,只求一句感念,只求一份铭记。
世人畏之如鬼祟。
唯独他,待之如伴友。
最终,以人心温柔,渡三世宿怨。
老者收拾药箱,即将云游离去。
临行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箴言。
“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妖邪鬼祟。”
“是人心凉薄,是忘恩负义,是取舍无情,是得善不报。”
“万般灵异怪病,多半是人心亏欠,天道补全。”
老者离去之后,温祁收拾行囊,即刻返乡。
重回吴兴故土。
当他再度踏上故土街巷,一身清爽,无病无祟,肌肤平整,一如常人。
所有流言蜚语,瞬间不攻自破。
邻里乡亲看着安然归来、毫无异状的温祁,满脸惊愕,满心羞愧。
昔日避之不及的众人,纷纷登门致歉。
温祁心性通透,历经三世因果,早已看淡人情冷暖。
不曾记恨,不曾计较,坦然释怀。
往后余生,他依旧勤恳营生,依旧和善待人,依旧积德行善。
只是心底永远多了一份铭记。
铭记世间每一条人命,皆有重量。
铭记所有安稳烟火,皆是有人舍身成全。
多年之后,这段诡异离奇的人面共生疮事迹,被乡间文士收录杂录,传于后世。
古籍所载,世人皆惧人面畸疮,视之为凶煞恶祟。
唯独这一桩病案,温柔到极致,悲悯到极致,通透到极致。
妖祟由怨生。
怨结由人起。
人心向善,可渡万邪。
人心存暖,可解千孽。
世间最凶的怪病,终究抵不过最温柔的人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