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挑担上街,整条街巷瞬间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没有人敢买他的东西,没有人敢与他交谈,没有人敢靠近他半步。
昔日热闹和睦的乡邻情分,在诡异怪病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妻子柳氏心中又怕又惧,日日垂泪,夜夜难眠。
她陪着温祁熬过无数惶恐日夜,看着丈夫日渐沉默寡言,看着家中生计日渐窘迫,心底满是无力。
可她品性贤良,从未半句抱怨,从未心生厌弃,只是默默守着夫君,打理家事,宽慰他心绪。
温祁心中愧疚深重。
自己一身怪病,拖累妻儿,连累家门,若是继续留在家乡,只会让家人一辈子活在旁人指点议论之中。
深思熟虑之后,他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离开吴兴县。
远赴千里之外的江州,隐姓埋名,异地谋生。
自此之后,他常年身着宽厚长袖衣衫,无论酷暑盛夏,绝不露肤。
死死遮盖手肘那张诡异人脸,独自背负这份无人知晓的恐惧与煎熬。
这一走,便是两年。
两年漂泊,孤苦无依。
他远离故土,无亲无故,无友无伴。
白日挑担走街串巷,谨小慎微,低调度日。夜晚独居破屋陋室,孤身一人,夜夜与肘上畸疮相伴。
两年时光,足够磨平一个人所有的恐惧。
起初的惊恐、骇然、绝望,慢慢被日复一日的麻木取代。
这畸疮依旧无痛无痒,不肿不烂,不影响行动,不侵蚀体魄。
唯独那张人脸,愈发灵动鲜活。
眉眼开合愈发自如,神情变化愈发真切,像是一个真正活着的生灵,寄居在他的血肉之中。
两年相处,温祁早已习惯了这份诡异的陪伴。
甚至在无数个孤寂冷清的深夜,他心底会生出一种荒唐又悲凉的念头。
这世间所有人都怕他,避他,弃他。
唯独肘上这张小脸,日夜不离,岁岁相伴,从未背弃。
人心冷暖,竟不如一身畸孽。
真正彻底改变一切的,是两年漂泊后的一个秋夜。
江州深秋,晚风寒凉,落叶萧萧。
那日傍晚,温祁做完整日营生,收摊归屋。
独居陋室,一盏孤灯,一桌薄酒,几碟小菜。
两年漂泊孤苦,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压抑、孤寂,在酒水浸润之下,尽数翻涌上来。
他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喝得微醺上头。
酒意翻涌,人便松弛。
往日里时刻紧绷的戒备心,彻底放下。
他抬手,轻轻卷起长袖,露出手肘内侧那张安静闭合双眼的小脸。
昏黄灯火之下,那张小脸眉眼温顺,静静贴在他的肌肤之上,毫无半分凶戾邪气。
温祁怔怔看着,心头酸涩无比。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带着无人倾诉的落寞。
“两年了。”
“旁人皆弃我而去,唯有你日夜相随。”
“世人惧我,憎我,疏我,厌我。唯独你,不曾离弃半分。”
话说出口,满室空寂,无人应答。
他苦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微凉的皮肉小脸。
“今夜我独饮孤酒,冷落你许久,倒是我失礼了。”
话说完,他拿起筷子,蘸了些许杯中清酒,小心翼翼递到那张小脸微抿的唇边。
原本紧闭的小嘴,竟在瞬间,轻轻张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微弱的吸力传来,缓缓将筷尖的酒液吮入。
小口咂吧几下,唇瓣轻轻蠕动,整张稚嫩的小脸瞬间泛起淡淡的绯红,宛若凡人初尝烈酒的模样,带着几分懵懂的醉意。
温祁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微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见过这张脸睁眼闭眼,见过它神情流转,却从未见过它进食饮水。
太鲜活了。
鲜活到根本不像是一块畸疮肉瘤,分明是一个藏在血肉里的活人。
他愣怔片刻,心底的荒诞感、诡异感层层翻涌,可随之而来的,竟是一丝莫名的暖意。
孤独太久的人,哪怕是妖邪孽祟的陪伴,也能慰藉人心。
他鬼使神差的,又蘸了更多酒液,缓缓喂去。
那张小脸来者不拒,小口吞咽,神情愈发舒展,似是十分享受。
温祁心神彻底放松,索性夹起一粒软糯小菜,轻轻送至唇边。
小嘴费力开合,一点点咀嚼吞咽,眉眼微微弯起,竟像是露出了一丝浅淡笑意。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阴霾,尽数消散。
往后的日子,便彻底变了模样。
温祁像是多了一个无声无息的伴。
三餐饮食,他总会分出些许吃食,细细喂给肘上小脸。
小口米饭,细碎菜蔬,浅浅酒水,无一不食。
此物不挑荤素,不忌冷热,凡入口之物,尽数接纳。
更诡异的是,二者之间,渐渐生出了无形的羁绊感应。
若是三餐遗漏,不曾喂食,温祁整条右臂便会隐隐发麻,酸胀无力,心绪浮躁难安。
若是喂食酒水过多,小脸醉意翻涌,手肘皮肉便会鼓起一团软胀淤包,沉沉发闷。
分寸,全然由这血肉畸疮掌控。
温祁彻底摸清规律,日日饲喂,从不间断。
一人一祟,朝夕相伴,相依共存。
他甚至慢慢摸清了这张小脸的喜怒哀乐。
喂甘甜之物,眉眼舒展,神色温顺。
喂苦涩之物,眉眼蹙起,唇瓣紧抿,面露厌弃。
无人知晓他的秘密,无人知晓这个游走街巷的老实货郎,手肘里藏着一个日日进食、有喜有怒的血肉生灵。
时光又悄悄溜走半载。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冤魂缠身,是宿命报应,是无解怪症。
连温祁自己,也早已认命。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这般带着畸疮漂泊到老,至死方休。
谁也没料到,转机骤然降临。
那是一个阴雨的秋日午后。
温祁在外摆摊营生,忽遇一位云游四方的江湖游医。
那老者年过六旬,须发半白,身着粗布药袍,身背药箱,步履沉稳,眼神通透,不似寻常走方郎中。
老者路过摊前,目光随意扫过端坐摆摊的温祁,脚步骤然一顿。
那双阅病无数的老眼,似是穿透了宽厚长衫,一眼窥见了内里暗藏的诡秘。
老者驻足良久,直直看向温祁,缓缓开口。
“郎君身上,藏着一桩百年难遇的血肉宿孽。”
短短一句话,字字惊雷。
温祁浑身一僵,心头巨震,手中物件险些脱手落地。
漂泊两年,隐姓埋名,层层遮掩,从未有人一眼看破他的病症。
他强压心底惊涛骇浪,强装镇定,拱手低声询问。
“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者缓缓走近,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衣袖之上,语气笃定无比。
“你不必遮掩。你身上生的,不是邪祟附疮,不是湿气异瘤。是共生宿怨人面疮。”
“古籍杂录有载,此症百年一出,不夺人命,不蚀体魄,不扰寿元,唯独寄身血肉,与人共生,偿三世旧债。”
温祁浑身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两年迷茫惶恐,今日终于有人道出病症真名。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底情绪,当即收摊闭市,恭敬恳请老者移步陋室,为自己问诊细查。
回到独居小屋,温祁褪去长袖,将手肘畸疮全然展露出来。
老者细细观摩,反复端详,又为他切脉观气,查视舌苔面色。
良久,老者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复杂神色。
“世人皆以为,人面疮是冤魂索命,是恶人报应。”
“殊不知,大错特错。”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
既然不是索命报应,那这诡异怪疮,到底为何会平白无故长在老实本分的温祁身上?
这里藏着第一层反转。
温祁今生温顺良善,积德累善,从无半分恶迹。
可今生为人,只算一世。宿怨缠身,看的是三世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