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永徽六年,吴越之地梅雨连绵。
入夏之后,整月不见晴光。湿漉漉的雨雾裹着潮气压在街巷上空,青石板路常年积着一层滑腻水渍,墙角青苔疯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土腥气。
江南水乡本就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水汽郁结不散,最容易滋生阴邪怪症、诡秘异事。
寻常时节,村镇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安稳。可这一年,整个吴兴县境内,人人心底都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老话常说,久雨生晦,晦生异祟。
谁也没料到,一桩失传百年的古籍怪病,会突然落在镇上最老实本分的货郎身上。
此人姓温,单名一个祁字。年方二十七,是吴兴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温祁家世普通,祖辈都是勤恳务农的平民。到了他这一代,田地稀少收成微薄,难以养家糊口,他便学着乡里旁人的模样,挑着百十斤的货担,走村串镇做游贩营生。
针头线脑,胭脂香粉,粗布鞋袜,孩童玩物,零碎日用,样样都卖。
他性子素来温吞绵软,老实本分,为人谦和忍让。做生意从不缺斤短两,从不欺瞒老弱,平日里帮衬邻里,积德行善,在镇上口碑极好。
没人打架会找他,没人结怨会寻他。整整二十七年人生,他连一句重话都极少对旁人说。
可偏偏,祸从天降,怪病缠身。
事情,是从这年梅雨初落的时候开始的。
那一日清晨,温祁挑着货担赶早集。刚走出镇子二里地,路过一处荒废百年的古渡老坟滩。
那地方是旧时战乱的乱葬岗,荒草齐腰,坟冢累累,常年无人踏足。当地人从小就被长辈叮嘱,万万不可靠近,阴气极重,最容易沾惹脏东西。
那日雨雾极浓,视野昏暗。
温祁赶路心切,脚下匆忙,没留意脚下坟土湿滑,脚下一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在坟滩边缘的湿泥地里。
浑身衣物尽数湿透,满手满脸都是冰冷泥泞。
他撑着身子起身的刹那,右肘内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发痒感。
不是刺痛,不是灼痛,就是一种黏腻的、钻皮入肉的痒,轻飘飘的,让人极不自在。
温祁当时只当是泥污沾染皮肤,未曾放在心上。随手擦干净泥泞,拍净衣衫,挑起重担继续赶路。
谁能想到,这一摔,竟是缠他数年的噩梦开端。
当夜归家沐浴,他擦拭右肘肌肤,赫然发现肘弯内侧生出一片淡淡的红斑。
片状分布,色泽暗沉,边界模糊,摸起来平平坦坦,不肿不鼓,不痛不痒。
就像是寻常受潮生出的湿疹。
家里妻子柳氏瞧见,只随口叮嘱他几句。梅雨天气湿气重,寻常疹子罢了,擦点止痒草药膏,过几日便能消退。
温祁也是这般想法。
他照着寻常法子,采了家中常备的止痒草药,日日涂抹,日日擦拭。
日子一天天过去,梅雨迟迟不散。
可这片红斑,半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不仅不退,反倒一日日悄然变化。
起初只是平铺的红痕。
半月之后,红斑中央开始微微隆起,皮肉缓慢增生,质地变得紧实。
又过半月,隆起的皮肉渐渐塑形,隐隐透出五官轮廓的虚影。
无眼,无鼻,无口,只是一块形似人脸轮廓的畸形肉团,贴合在他的右肘内侧。
寻常人若是瞧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温祁心性沉稳,加上全程无痛无痒,不影响抬手劳作,不阻碍挑担行路,他便一直拖着,未曾寻医问诊。
他心底暗自侥幸,想着或许是肌肤增生异瘤,时日长久自然会平复。
他不敢声张。
自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全靠露面营生。若是让人瞧见手肘生此怪异畸物,流言四起,没人敢买他的货物,一家人便断了生计。
就这般,他瞒了整整一年。
一年光景,风平浪静,无人察觉异常。
平日里穿衣皆是长袖长衫,牢牢遮盖手肘,干活做事小心翼翼,从不暴露患处。
可诡异的变化,从未停止。
一年期满的那一日深夜,雷雨大作,惊雷滚滚砸在屋顶。
卧床安歇的温祁,忽然被一阵细微的皮肉蠕动感惊醒。
那种感觉太真切了。
就像是自己的皮肉底下,藏着另一个活物,正在缓缓舒展身躯,撑开皮肉。
他心头猛地一沉,连忙点灯照臂。
灯光昏黄摇曳,照亮衣袖内侧的诡异景象。
那一块增生的畸肉,已然彻底成型。
一张完整无缺的小脸,清晰无比,死死贴合在他的右肘弯里。
眉眼轮廓,鼻梁唇线,面面俱全。
不是模糊的虚影,是实实在在、栩栩如生的一张人脸。
脸盘极小,只有孩童巴掌大小,皮肉色泽和他本人肌肤别无二致。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张小脸,是活的。
眼睑可以缓缓开合,眼珠能在眼眶里轻微转动,鼻翼会微微翕动,嘴唇能够自主张合,连面部的喜怒哀乐神情,都一应俱全。
那一刻,温祁浑身血液瞬间冻僵,背脊窜起彻骨寒意。
他怔怔盯着自己手肘上的人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恐惧,是极致的静默。
良久,他喉头滚动,心底翻涌着无边寒意。
他活了二十七年,听过无数乡野怪谈,看过无数古籍杂闻,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可怖的景象。
人身上,生生长出第二张脸。
当夜,他彻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破晓,他借口外出收账,独自奔赴县城,遍访名医。
寻常坐馆大夫,望见他手肘畸疮的瞬间,无不骇然失色,连连摆手摇头。
无人识症,无人敢治,无人敢下药。
所有大夫统一说辞。
此非药石可医的疮疹,绝非风寒湿气所致,是阴邪附身,是冤孽缠体。
凡人医术,束手无策。
短短半月时间,温祁肘生人脸怪疮的消息,还是悄悄传开了。
流言蜚语,永远是乡间传得最快的东西。
有人说他早年暗中害人性命,冤魂不散,寄身血肉,化作畸疮索债。
有人说他祖坟埋在了阴煞之地,家族招祟,现世报应落在他一人身上。
还有老人摇头叹息,说这是失传的宿孽畸症,百年难遇,沾之无解,终生缠身。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邪。
起初只是邻里议论,后来整条街巷的百姓,远远望见温祁的身影,便立刻关门闭户,避之如瘟神。
孩童啼哭躲避,妇人侧身避让,摊贩收摊闪躲。
往日和善亲近的邻里,一夜之间,尽数疏离。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小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