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客栈，关上门。
阿玉先开口了：“沈姐姐，那块玉是假的吧？”
沈清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看出来的？”
“水头不对。”阿玉皱着眉，“看着润，可摸着发僵，没有真玉那种温温的感觉。还有那个雕工，说是汉朝的古玉，可那刀法明显是新的，刻痕里干干净净的，一点土沁都没有。真要是传了几百年的古玉，缝隙里哪能这么干净？”
陆琢点点头：“还有沁色。玉上那几点黄沁，浮在表面，像是用药水泡出来的，没渗进肉里。真正的土沁，是从里往外透的。”
“你们都看出来了。”沈清漪笑了笑，“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对。”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阿玉有点糊涂，“拿块假玉来，说要做聘礼，骗我们什么呢？总不能是骗我们给他做龙凤佩吧？那我们不还赚手工钱吗？”
“你想得太简单了。”沈清漪放下茶杯，“你想想，他把玉佩放在这儿，让我们照着做。等我们做好了交货那天，他一口咬定我们把他的古玉调了包，说我们还给他的是块假的，到时候怎么办？”
阿玉愣住了。
“他那块玉佩说是汉代古玉，值多少钱还不是他一张嘴？到时候他漫天要价，我们要么赔钱，要么就得把真玉都赔给他。”沈清漪眼神冷了下来，“这是老套路了。拿假玉当质押，转头就讹你一笔。”
“太缺德了！”阿玉气得脸都红了，“那我们不跟他做生意了！明天就回绝他！”
“回绝是肯定要回绝的。”沈清漪却摇了摇头，“但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他们了。这种人指不定骗了多少过路的商人。”
陆琢看向她：“沈姑娘的意思是？”
沈清漪笑了笑：“他不是想骗咱们吗？咱们就顺着他的戏往下唱。”
阿玉眨眨眼：“怎么唱？”
“他明天不是等咱们答复吗？你就装作特别高兴的样子，说咱们接了这单生意。”沈清漪慢悠悠地说，“但是，咱们做生意有规矩，贵重货物当面交割，得请他这位‘大行家’先帮咱们掌掌眼，看看咱们要押给他的料子值不值这个数。”
“押料子？”阿玉更懵了。
“他不是要把古玉放这儿吗？那咱们也得押点东西在他那儿才公平啊。”沈清漪弯了弯眼睛，“到时候，你就把咱们带的那块料器玉拿出来，让周掌柜估价。”
阿玉眼睛一下子亮了。
料器玉，就是用特殊玻璃做的假玉，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外行根本看不出来。她们路上带了两块，就是用来防骗子的。
“他要是真懂玉，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他要是不懂……”阿玉笑了。
“他要是不懂，还跟着瞎夸，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是什么做玉石生意的，就是个骗子。”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到时候，咱们再慢慢跟他算账。”
陆琢也笑了：“沈姑娘这招，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我呢那我呢？”阿玉急着问，“我做什么？”
“你呀，就负责装可爱。”沈清漪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比我们小，他们不太会防着你。等他们吹得差不多了，你再笑嘻嘻地点破，杀伤力最大。”
阿玉立刻挺起胸脯：“交给我！”
第二天中午，还是那家饭馆。
周宏远和刘管家早早就到了，见她们进来，周宏远立刻迎了上来：“沈掌柜，怎么样？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沈清漪笑着点头，“这么大的生意，哪能不做啊。”
周宏远大喜：“我就说嘛！沈掌柜是痛快人！”
刘管家也露出了笑容，端起茶杯：“沈掌柜爽快。那咱们接下来就谈谈具体的？”
“不急。”沈清漪摆了摆手，“刘管家，周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那块古玉，太贵重了，放在我们那儿，我们心里也不踏实。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也押一批料子在您那儿，算是个信物。等龙凤佩做好了，咱们一手交货一手换回来，大家都放心。”
刘管家和周宏远对视了一眼。
周宏远打了个哈哈：“沈掌柜太客气了，哪用得着这个。咱们做的是长远生意，还能信不过您吗？”
“规矩还是要讲的。”沈清漪笑得温和，“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周掌柜做了十几年生意，应该懂这个道理。”
刘管家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沈掌柜说得也在理。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阿玉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块玉佩。
一块是真的和田青玉，雕着缠枝纹，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另一块就是料器做的假玉，通体雪白，雕的是观音像，看起来跟真羊脂玉几乎没区别。
“周掌柜，您给掌掌眼？”阿玉仰着脸，一脸天真地看着周宏远，“您做了十几年玉石生意，肯定比我们懂。您看看这两块玉，哪块更好呀？”
周宏远低头看了看。
他先拿起那块真青玉，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啧啧称赞：“好玉！好玉！这和田青玉，质地细腻，雕工也不错，上品！”
说完，他又拿起那块料器假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啊！”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地夸，“羊脂白玉！这质地，这水头，绝了！这雕工也好，你看这观音的脸，多慈祥！沈掌柜，你们手里居然有这种好货？”
他说得一脸真诚，好像真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刘管家也凑过来看，摸着胡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确实是上等羊脂玉。沈掌柜果然有实力。”
阿玉歪着头，看着他们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周掌柜，你看仔细了？”她眨着眼睛问。
“那还用说？”周宏远拍着胸脯，“我做了十几年玉石生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块羊脂玉，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
“真的呀？”阿玉笑得更甜了。
“那还有假？”
阿玉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块“羊脂玉”拿了回来，然后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点热茶在上面。
紧接着，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玉的背面轻轻划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白痕，立刻出现在雪白的玉面上。
周宏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掌柜，”阿玉还是笑着，声音却清亮得很，“真玉硬度高，银簪子划不动的。只有玻璃做的假玉，一划就出痕。您做了十几年玉石生意，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整个桌子，一下子安静了。
周宏远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刘管家的脸色也变了变，强装镇定：“小姑娘家懂什么？说不定是你那簪子太锋利了……”
“是吗？”阿玉拿起另一块真青玉，用银簪子在上面也划了一下。
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为什么这块划不动呀？”阿玉歪着头，一脸天真，“刘管家，您给我说说？”
刘管家的脸，也僵住了。
沈清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周掌柜，刘管家，戏唱到这儿，差不多了吧？”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
“您二位一个说做了十几年玉石生意，一个说是什么贵族管家，结果连真玉假玉都分不出来。您说，这要是传出去……”
周宏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们什么意思？”他强撑着，“合着你们拿块假玉来耍我们？”
“彼此彼此。”沈清漪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药水泡的假汉玉当聘礼，不也是耍我们吗？”
刘管家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那可是我家老爷祖传的……”
“祖传的？”沈清漪笑了，“那块玉佩上的黄沁，浮在表面，一刮就掉，分明是用铁锈水浸出来的。真正的土沁，是几百年一点点渗进去的，颜色是从玉里透出来的，不是浮在面上的。”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雕工。说是汉代古玉，可那鸳鸯的眼睛是用小圆钻钻出来的，汉代哪有这种圆钻？汉代治玉用的是解玉砂，眼孔都是两头大中间小的‘喇叭孔’。您那块玉佩上的孔，整整齐齐一个圆孔，那是这几年才有的工艺。”
陆琢也开口了：“还有那个刀法。说是汉八刀，可刻出来的线条软塌塌的，一点力道都没有。真正的汉八刀，刀刀见锋，简洁有力，不是这种软绵绵的样子。这雕工我认得，是南边苏州仿品工坊出来的，批量做的，十两银子一块。”
他语气平淡，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破绽上。
周宏远和刘管家，彻底说不出话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本以为碰到几个外地来的生意人，看着好欺负，随便设个套就能讹一笔。没想到踢到铁板上了，人家不仅一眼看穿了骗局，还反过来给他们设了个套，当众把他们的脸撕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等着！”周宏远放了句狠话，拉起刘管家就要走。
“等等。”沈清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劲儿。
两人脚步一顿。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沈清漪看着他们，语气平静，“玲珑阁的生意，不是那么好骗的。大宛这地方，我们还会待一阵。要是以后再让我们听说你们用这招坑别的过路商人……”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宏远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跟刘管家一起走了。
两人走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影儿。
阿玉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太解气了！”她拍着手，“刚才他们俩脸都绿了！”
“以后再遇到这种人，知道怎么对付了吧？”沈清漪笑着说。
“知道了！”阿玉用力点头，“先顺着他们的话说，等他们吹得最起劲的时候，再一下子点破！让他们下不来台！”
“光记着拆穿不行。”沈清漪摇了摇头，“记住今天这个教训，无缘无故对你热情的人，多半没安好心。越是大买卖，越要沉住气，不能见了钱就脑子发热。”
“我记住了。”阿玉吐了吐舌头。
陆琢看着沈清漪，心里暗暗点头。
认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她脑子活、主意多，可每次遇事还是忍不住佩服，这么个死局，她三言两语就反过来给对手下了套，连他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解气。
阿玉哼着小曲，低头收拾桌上的布包。
忽然，她“咦”了一声。
凳子底下，掉了一块小小的铜牌。
铜牌不大，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做工精细，看起来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这是什么？”阿玉捡起来，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铜牌入手冰凉，背面还刻着一个小字——“卡”。
沈清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卡？”阿玉凑过来看，“什么意思啊？”
沈清漪没说话。
她想起了在朅盘陀遇到的那个宝石商人，卡拉姆。
那个人，在朅盘陀就处处跟她们作对。后来她们离开朅盘陀，还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都走到大宛了，还能碰上。
“沈姐姐？”阿玉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难道是卡拉姆？”
“八九不离十。”沈清漪把铜牌收进袖子里，眼神冷了几分，“这个人，还真是不死心。”
陆琢也皱起了眉：“是卡拉姆？”
“应该就是。”沈清漪点了点头，“他在朅盘陀吃了亏，不甘心。看来他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还长。”
阿玉有点慌：“那怎么办啊？他会不会还有后招？”
“怕什么。”沈清漪反而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愿意跟着，就让他跟着。我倒想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两天大家都小心点，出门尽量一起走，晚上别单独出去。”
“嗯！”阿玉用力点头。
陆琢也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阿玉却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拉着沈清漪的胳膊晃了晃：“沈姐姐，你刚才拆穿假玉的时候，好厉害啊！连汉代什么喇叭孔都知道！”
“都是以前看书看来的。”沈清漪笑了笑，“做玉石生意，光会认玉还不够，历朝历代的工艺特点都得知道点。不然哪天收了假古玉，哭都来不及。”
她顿了顿，又说：“行了，别高兴太早。骗子的事解决了，咱们自己的生意还得做。这地方不大，咱们再待几天，卖完手头的货就继续往前走。大宛的都城还在北边呢，那儿才是真正的大市场。”
“好！”阿玉立刻来了精神，“等咱们到了都城，肯定能卖好多好多玉！”
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
她看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商人络绎不绝，驼铃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丝路漫漫，真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