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北行之途
晨光刚漫过北门城楼的时候,队伍已经动了。
禁军张武部的两千人马先出城门,甲胄在晨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脚步声压着青石板,齐整但不喧闹。沈砚之站在府门口,看着队列前面那面没有展开的旗——卷着,横在车辕上,像一个还没开口的身份。
暗青色马车停在台阶下,比寻常官轿宽出一截,轮轴包了铁皮,车壁内侧衬了薄棉。顾明湘站在车旁,正在检查车帘的系法。
她今天换了骑装,深蓝的窄袖衫子,头发束成一把,用一根乌木簪别着,比她平时穿裙裳时利落了许多。看见沈砚之出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沈砚之绕着马车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车轴的接口处。榫卯严丝合缝,轮距和公主那辆车几乎一模一样,连车壁内衬的薄棉厚度都差不多。
他弯腰看了一眼车底的承重梁,木料是新的,刨得很平整,边角处仔细打磨过,没有留下一根毛刺。他直起身,没有多余的称赞,只说了一句:“仿得不错。”
顾明湘的嘴角比刚才翘得更明显了,但她压住了,只点了点头:“你教过做车的人。”
秋禾抱着心仪站在台阶上,春花抱着赵昀站在她旁边。
两个孩子刚醒,心仪打了个哈欠,看见沈砚之朝她伸手,偏过头去,又偏回来,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理他。
沈砚之把她接过来,抱了一下,又递给秋禾。心仪的小手在他衣襟上蹭了一下,松开了。赵昀没醒,在春花怀里窝着,嘴微微张着,像在梦里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沈砚之走到公主面前,她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伸手替他整了一下领口,指尖顺着衣领的边缘慢慢抚过去。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在台阶前面站了片刻,秋禾已经把心仪抱回了院子里。
沈砚之转身上马,没有回头。
北门城楼的阴影里,一个靠着垛口的身影动了动。
那人的目光穿过城门,落在仪仗中那辆暗青色马车上,确认了车壁宽度、护卫排列方式、队伍次序。
他看完之后,转身下了城楼,消失在城门内侧的巷口里。没有跑,也没有快走,步速均匀,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正好路过。
队伍出了北门,沿官道向北推进。旗号不张,铜印不露,沿途州县的官员只接到“有钦差经过”的通知,但不清楚具体是谁。
沈砚之没有进马车,骑马走在队伍中段,江波紧挨着他,左右各隔着一匹马。
燕青在最前面探路,每隔两个时辰回来报一次前方的情况。
李敢和孙铁各领八百人殿后,队尾拉得不算长,但足够让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旗帜的样式。
补给自备,不入城,不征用民夫,不惊动州县。先导的禁军绕过城池走驿道,沿途只补充清水和草料。
傍晚,队伍在清风寨停了一个下午。
寨子的路面重新铺过,两侧房屋修葺一新,几家店铺挂着帘子,门口堆着货物,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华容换了干净的衣裳,走在沈砚之右侧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
“流民都安置了。能种地的分了地,不能种地的学了手艺。寨子里有个木工坊,专做车轴和犁头。”沈砚之走完一圈,在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点评,上了马。
李敢从队伍后面策马上来,在距沈砚之马头两步处勒住缰绳:“后面有尾巴。从出京就跟着,换过两拨人了。不靠近,但一直没断。”
沈砚之没有放慢马速,目光落向前方的路面:“几个人?”
“两到三个,但不固定。沿途有人接应。”
燕青从前方折返,在几步外停住:“我去扫了。”
“不是时机。”沈砚之的声音不高,轻到只有马头附近的人能听见,“让他们跟着。跟到该让他们知道的地方,他们自然会停。”
燕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勒转马头回到前面去了。
代州城外,队伍驻扎了两天。沈砚之没有进城。他在营帐里看了一份清单,吴关从清河县送来的,上面列着火药、箭矢、粮食、盐的数目。他没有批示,把清单折好放进袖子里。燕青在第二天晚上进帐,说:“尾巴没断。”沈砚之点了一下头,像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入夜后,他把地图铺在案上,灯下只有四个人--李敢,孙铁,燕青,江波。地图上代州通往幽州的那条线被他用指背划过,停在沙陀卫的位置。
“我带燕青,江波,华容,六百骑兵走这条线。”
沈砚之的声音不高,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成型的决定,
“你们留下,对外称我水土不服,在清河县休整。李敢,明路由你统领。仪仗继续往清河县走,到了照常驻扎。当地官员问起,就说宣抚使需要休养几日。稳住局面,等我消息,请顾小姐来议事。”
燕青领命出帐,影子被帘子截断,片刻后消失在营地边缘的夜色里。
顾明湘来的时候,沈砚之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她没有坐,站在案前等他开口。
沈砚之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有要事要离开队伍。明天开始,对外称病。”
顾明湘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和若薇,每天早晚到我车前问疾。要做到不露声色,但有痕迹。”
顾明湘的眼睛转了一下:“不露声色,但有痕迹——我明白了。”
沈砚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顾明湘转身出了营帐。回到自己车上的时候,高若薇正在车里铺被子,看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明湘姐,驸马师傅叫你什么事?”
顾明湘钻进车厢,放下帘子,语气很平:“你师傅病了。”
高若薇的手停了一下:“病了?我去看看。”
“看你,急什么?”顾明湘拉住她的手腕,“不是真病,是演戏。”
高若薇愣了一下:“演戏?”
“你听我的,别弄砸了。”顾明湘松开她的手腕,靠在车壁上,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明天开始,早晚各一趟,去他车前问病。表情要急,脚步要快,但别真的冲进去。”
高若薇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套指令。然后她点了点头:“哦,知道了。听你的。”
顾明湘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车壁上,看着车顶的篷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明天的戏过了一遍。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问疾。不露声色,但有痕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宣抚使病了,但没有人能确定他病到什么程度。这个分寸,她得拿捏好。
当夜,六百骑兵卸去重甲,换轻装,绕开营地西侧,沿一条与驿道平行的荒野路线向北移动。马蹄踩在荒草地上,声音被夜风压散,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顾明湘站在自己马车旁边,看着那支队伍在夜色里向北移动,马蹄声断断续续。她坐在车辕上,等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掀帘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时,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意让外面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没有匾额的宅邸里,书房门关着。
炉火烧得不旺,炭盆里只有几粒暗红的余烬。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的厚袍把身形收进椅背的轮廓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边缘有旧伤,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被长时间使用过后的粗砺感,像一把剪刀一直剪,剪到刀刃上积了一层不明显的钝:“北行的探子,有回音了么?”
管家站在门内,没有上前,像一棵不太愿意靠近火炉的树:“还没有。上次是代州,沈驸马的仪仗在代州停了两天。”
老者沉默了片刻,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身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有消息,及时报我。”
他停了一下,“给最北边发消息——一切正常。”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缝,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道还没被切完的线头。
沈砚之正在向北移动,马速不快,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那封消息已经被封好、送出、飞过了他的位置、正在进入他还没有到达的那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