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岩缝,发出低呜声。苏青黛眼皮一跳,猛地睁眼,右手瞬间收紧。
阿蛮也察觉了,缓缓抬头。
雨幕深处,一道模糊的树影晃了晃。她下意识攥紧身前泥地,指尖抠进湿土,冷意顺着指缝往上爬。那不是风摇树枝的动静,是人踩断枯枝的声音。她听得出——三天前把她推进井里时,那些人的脚步也是这样,在泥水里拖出沉甸甸的响。
苏青黛已经站了起来,动作轻而稳,没带起一丝杂音。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左手往后一伸,掌心朝下压了压。意思是:别动。
阿蛮咬住下唇,把呼吸放得极浅。她盯着那片林子边缘,眼睛不敢眨。火光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先是豆大一点,在雨帘里飘着,像鬼火。接着又是一点,再一点,连成线,穿破树林,照出几道晃动的人影轮廓。
狗叫起来了。
不是一只,是三四只,声音撕破夜色,直往这边扑。阿蛮的腿开始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她知道这些狗,林家养的恶犬,专咬逃奴。上个月有个丫头跑,被咬得小腿见骨,拖回来时还在喘气,老村长让人拿锄头砸了脑袋。
“那边!有动静!”一个粗嗓门吼了出来,火把高高举起,劈开雨雾。
是林大郎。
他穿着油布短褂,肩头披着一块破毡,手里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嘴角咧着,像是笑,又像是咬牙。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灌木,大声骂:“贱人就在这边!别让她跑了!抓住她烧死祭祖!”
人声轰然应和。七八个汉子跟在他身后,手里都拿着棍棒、锄头,还有人牵着狗。火把晃得厉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判官。
阿蛮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团逼近的火光,喉咙发干,仿佛又回到了井底——四壁冰冷,头顶只剩一小块灰天,锁链哗啦作响,族老念着“克夫妖星,祸乱宗祠”,然后盖上石板,把她活埋进黑暗。
她没死。
可他们还是来了。
她不是人,是灾星,是该被烧掉的秽物。
她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她只能靠着石头,一点点往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岩缝里。
苏青黛一步跨前,直接挡在她身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的背挺得笔直,肩线平展,像一堵墙,把所有火光和喧嚣都拦在外面。她右手已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左手微微张开,仍保持着那个“别动”的手势。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阿蛮知道她在。
她不是一个人了。
林大郎带着人冲到离岩壁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火把插在地上几根,围成半圈,照亮湿漉漉的草地和沾满泥的鞋底。他眯眼打量岩下两人,目光在苏青黛背上停了停,嗤了一声:“哟,还有个外乡婆娘?滚开!这事不关你!再不走连你一块烧!”
苏青黛没动。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拇指轻轻推开剑鞘半寸。寒光一闪即收。
林大郎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往前踏一步,举起火把,“给我上!先把那克夫的贱人抓出来!”
狗被松了绳,龇着牙往前冲。人也跟着涌上来,脚步杂乱,喊声震天。
苏青黛终于回头。
只一眼。
阿蛮看见她的眼睛——黑得像深潭,没有慌,没有怒,只有一股沉到底的狠劲。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别眨眼。”
下一秒,她转身迎上。
剑未出鞘,人已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