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钻进骨头缝里。阿蛮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在靠近一处低矮岩壁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侧边倒去。苏青黛立刻伸手扣住她腰侧,顺势将她半扶半按地安置在石根凹处。那地方勉强能挡点风,地面也比荒地硬些,没那么泥泞。
她靠着石头坐下来,背脊贴着冰冷岩面,冷得一激灵。身体像散了架,每块肉都在抖,可脑子却不敢歇。她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苏青黛站在旁边没动,耳朵微偏,听着远处动静。确认四周无异后,她解下外衣,布料还算干燥,只沾了些雨气。她蹲下身,把衣服披在阿蛮肩上,动作不轻不重,刚好盖住她湿透的肩膀。
阿蛮没躲,也没谢。她只是眨了眨眼,看着对方用衣角擦她脸上的泥水。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鼻尖一酸,立刻压下去。这种事她见得多了:谁对她好一点,不是图她身子,就是等着看她笑话。她不信无缘无故的善心。
“你为何要拉我出来?”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井里死一个女人,没人会管。”
苏青黛停了下手,没立刻答。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山脊,雨没完全停,断断续续往下滴。她目光扫过远处坟茔轮廓,那些隆起的小土包连成一片,歪斜杂乱,像被随意扔在这片荒地上的破布团。
“我看不惯他们把你当牲口扔进去。”她说完,继续低头擦拭阿蛮额角的泥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蛮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说她是“克夫妖星”,不说她是“白虎命”,不说她该死。她说的是“他们”——是那些把她锁进井里的人不对,而不是她不该活。
她喉头滚了滚,没说话,但眼神松了一寸。
苏青黛没再解释,只是把她的衣领理了理,确保外衣裹得严实些。她自己只剩一件内衫,布料单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肩头洇出深色痕迹。她不在意似的,依旧坐着,长剑横在膝上,手搭在剑柄,目光时不时扫向来路。
沉默重新落下来,但不像之前那样紧绷。风还在吹,冷意依旧,可这方寸之地,竟有了点“暂安”的意思。
阿蛮吸了口气,胸口还有点闷,但比刚才顺了些。她看着自己被泥污覆盖的手,忽然觉得该做点什么。不能一直被人扶着、护着、问也不问就塞件衣服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至少现在,她还喘着气。
“我叫林阿蛮。”她说,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出去老远。
苏青黛转过头看她。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滑下,流过眼角,一滴落在唇边。她没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叫苏青黛。”
两个名字在雨中断续飘散,又被风卷走,没人听见,也没人记录。可她们知道,这一刻,这两个字是真的。
不是“那个女人”,不是“井里的灾星”,也不是“谁家死了三回的媳妇”。她们是林阿蛮,是苏青黛。活下来的,站着的,有名字的人。
阿蛮看着她,忽然想笑,又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手指抠了抠肩上外衣的边角,布料粗糙,但干净。
苏青黛没再说别的,只是调整了坐姿,靠在另一侧岩壁上,闭了会儿眼。她没睡,只是在听风里的动静。她的手始终没离开剑柄,警觉没松半分。
阿蛮也闭上眼,但不敢真歇。她太清楚这种“安全”有多脆弱。一口枯井都能锁她三天,一群村民都能拿她祭天,现在这点遮蔽,撑不过一把火把。
可她还是靠着石头,喘了口气。
她没死。她出来了。她报了自己的名字,也听见了别人的名字。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远处,雨点又密了些,打在枯草上发出细碎声响。岩壁下的两人一动不动,一个闭目调息,一个睁眼数着呼吸。她们之间隔着不到两尺,却像共守着同一道防线。
风掠过岩缝,发出低呜声。苏青黛眼皮一跳,猛地睁眼,右手瞬间收紧。
阿蛮也察觉了,缓缓抬头。
雨幕深处,一道模糊的树影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