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坐在井沿,腿悬在半空,鞋底沾着井底的烂泥,一滴一滴往下淌。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哆嗦,骨头缝里都透着冷。苏青黛的手还扶在她后背,掌心隔着湿透的粗布传来一点热,不烫,但稳。
她没动,也不敢动。脚尖够不着地,身子像被抽了筋,撑坐的力气全靠对方顶着。她知道这口气不能松,一松就再也站不起来。
苏青黛低声道:“能下来吗?”
声音压得平,没起伏,像在问一件最寻常的事。
阿蛮喉咙滚了下,没应。她张嘴,只咳出一口浊气,胸口闷得发疼。她想点头,可脖子僵的,只能眨了眨眼,表示听见了。
苏青黛没再问。她缓缓蹲低,左肩往阿蛮右腋下一顶,右手仍按在剑柄上,左手环住她腰侧,用力一带。阿蛮整个人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滑,膝盖磕到井沿硬土,钻心地痛,但她咬住了牙,没叫。
双脚落地那一瞬,她往前扑了半步,手掌猛地插进泥里撑住身体,才没直接趴下。她跪在那里,头垂着,喘得像破风箱,一口气接不上,又不敢停。她知道不能倒,一倒就起不来。
苏青黛没松手,仍架着她,等她缓过劲。
荒地静得可怕。雨是停了,可天光灰蒙,云层压得低,远处坟堆连成片,枯树影子斜在地上,像谁用炭条胡乱划的几道痕。风一阵一阵吹,卷着湿土味和腐叶气,灌进阿蛮的鼻腔。
她终于咳完了,手从泥里拔出来,指尖全是黑浆,指甲缝裂着血口。她没看,只是慢慢把膝盖从泥里抬起来,试着站直。腿抖得厉害,像两根快断的竹竿,但她撑住了。
苏青黛这才松开手,退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她没说话,但手始终没离剑柄,耳朵微动,听着风里的动静。
阿蛮站着,没动。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沾满烂泥,踩在地上滑腻腻的。她试着挪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回去。她骂了句,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苏青黛伸手,一把抓住她右臂,往自己肩上搭。阿蛮没推,顺势靠过去。两人身高差不了多少,一个瘦得脱形,一个挺得笔直,凑在一起歪歪斜斜,像两株被风吹折又勉强勾住的草。
“走。”苏青黛说。
阿蛮嗯了一声,算回应。
她们开始往前挪。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桩。阿蛮的脚底早就没了知觉,鞋子里全是水,走一下,咕叽一声。她咬着后槽牙,拖着腿,三步一停,五步一喘。有次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侧边倒,苏青黛立刻横臂一拦,把她拽回来,力道大得几乎勒断她腰。
她没吭声,只是重新站稳,继续走。
苏青黛也没说话,只是调整了姿势,左手更紧地箍住她腰,右肩扛住她右臂,重心压低,走得稳了些。她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余光扫着两侧荒地,脚步不快,但从不停。
身后那口枯井,渐渐缩成地上的一个小黑点。井口木板歪在一旁,绳索断了一地,像条死蛇。
走了约莫三十步,地势开始往下斜,踩的土也硬了些,不再是烂泥。阿蛮喘得没那么急了,脑子也清醒点。她知道还没安全,但至少——她出来了。
她侧头看了眼苏青黛。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凉的。她没擦,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风又起,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嘶哑。
阿蛮的左腿突然抽了一下,她踉跄半步,膝盖又要弯。苏青黛立刻收臂一提,把她往上拽,低声说:“别停。”
阿蛮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没停。她不能停。
两人继续往前,身影在灰蒙的天光下拉得细长,一歪一晃,却始终没分开。她们踩过湿土,跨过断枝,绕开坑洼,一步一步,远离那口曾要她命的井。
天没亮,路没尽,可她们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