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的泥浆在指缝间滑落,阿蛮的右手指甲崩断了一根,血混着黑泥从裂口渗出。她没停,借着最后一块凸石猛地一撑,肩膀撞上井沿,半边身子终于翻了上来。冷风立刻灌进湿透的衣领,她打了个颤,却不敢瘫倒,左手死死抠住井口边缘的碎石,防止下滑。
苏青黛的手已经等在那里。
那只手不大,掌心有茧,扣住她手腕的一瞬,力道稳得不像个女子。阿蛮本能地一缩——上一次被人碰,是族老拿铁链锁她脚踝,说她是克夫的灾星。可这回不一样。这只手没有拖拽,只是牢牢箍住她的脉门,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抓稳了。”苏青黛低声道。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阿蛮喉咙动了一下,没应声,但松开了抠着石头的左手,全凭对方拉着。她整个人横在井口,下半身还悬在坑洞上方,腿软得不听使唤,膝盖磕在井沿的硬土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牙,没叫。
苏青黛蹲着,肩背绷紧,左手未松,右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荒地。雨停了,天光灰蒙,远处坟堆起伏,枯树如骨。她没说话,只将阿蛮的手腕往上提了半寸,让她更稳地趴在井沿。
阿蛮喘着粗气,脸贴着湿冷的泥土,鼻尖闻到腐叶和铁锈味。她慢慢抬头,视线模糊了一瞬,又用力眨清。
眼前这张脸很近。
眉骨被雨水打湿,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落在她手背上。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闪不避,也不带怜悯。阿蛮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画面:村里杀猪,屠夫刀起刀落,猪嚎了半条街。她躲在柴垛后偷看,结果对上屠夫的眼睛——那人面无表情,就像砍的不是活物。可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有光,冷,但清醒。
她没躲。
苏青黛也未移开视线。她在看阿蛮的脸,看她眼底有没有溃散的痕迹,看她是不是只剩一口气吊着。看了几息,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
风刮过来,吹乱了阿蛮贴在额前的湿发。她突然觉得手腕上的温度有点烫。
“你叫什么?”苏青黛问。
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阿蛮没立刻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点沙哑的气音。她太久没说话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像被井底的泥埋住了。她只记得别人怎么叫她——“妖星”“白虎命”“丧门寡妇”,这些词比刀子还熟。可她本名……她本名是什么?
她闭了闭眼。
父亲喝醉时骂她“林家门风败在你这丫头身上”,母亲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阿蛮……你要活下去”。那是最后一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后来族老烧了她的生辰帖,说她不该有名字。
她吸了口气,胸口像被铁钳夹住。
“林……”她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破瓦罐,磕得满是裂痕。
她顿住,咽下一口腥甜。
再启唇时,字一个一个往外挤:“阿——蛮。”
说完,她没低头,也没避开对方的目光。她就趴在那里,半边身子还在井外,脸上全是泥水和干涸的血渍,可脊背挺直了一寸。
苏青黛没说话,也没点头。但她握着阿蛮手腕的五指,收得更紧了些。
阿蛮感觉到那股力道,像是有人把她从泥里重新钉回地面。
她没再问你是谁,也没说“可怜”或“别怕”。她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两人依旧保持着姿势:一个蹲在井口,一个横趴边缘,手扣着手,风从四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嘶哑。
阿蛮的左腿还在抽,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总算有了知觉。她没急着爬起来,也不敢。她知道这口井外的世界不比井底安全多少,但她也知道——
这一次,她没被扔下。
苏青黛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扫向荒地尽头的小路。她耳朵微动,听着风里的动静。片刻后,她低声说:“能坐起来吗?”
阿蛮没应,但用右手撑了撑地面,试了试力气。胳膊抖得厉害,但她没停下。一寸一寸,她把身体往上抬,终于勉强坐定在井沿,双腿悬空,鞋底沾着井底的烂泥,晃荡着,踩不到地。
她坐在那里,像个刚学会坐的孩子。
苏青黛仍蹲着,一手扶着她后背,防止她歪倒。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阿蛮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她忽然说:“你不怕我?”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苏青黛侧头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怕我是灾星,克死三任丈夫。”阿蛮盯着自己溃烂的手掌,“他们说,我碰过的人都会死。”
“那你现在还活着。”苏青黛说,“而且我还没死。”
阿蛮一怔,抬头看她。
苏青黛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眼神松了半分。
风又起,吹散了云层一角,天光漏下一缕,照在井口。阿蛮抬起脸,让那点光落在眼皮上。她没闭眼,也没躲。
她叫林阿蛮。
她没死在井里。
她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