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帐篷里的油灯闪了一下。陈玄坐在桌前,手放在枪上,手指很用力。他没动,也没说话,只看着地图上的山谷。藤甲作坊的位置找到了,但这不是重点。他知道有人在看他,等他行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停在帐外。帘子掀开一条缝,风吹进来,灯晃了两下。
“将军。”亲卫低声说,“昨夜三更,南蛮的将领在寨外溪边喝酒。说了很久,没提您名字,但话里有刺。还有……今早辰时,那个疤脸的将领骑马出了寨门,走的是西岭小道,没报路线。”
陈玄没抬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地图边缘,节奏没变。
“几个人去的?”
“就他一个。马背上没带东西,但腰间多了个皮囊,像是装信的。”
陈玄点点头。手按在桌角。桌上有个铁盒,锁着。里面是褐色粉末和半截藤条。这是他昨天偷偷放进去的,没人知道。
“其他人呢?”
“都在岗。巡逻照常,吃饭照常。可今天换岗慢了一刻钟,几个守东口的兵聚在一起说话,被都尉瞪了一眼才散。”
他听着,不急。这些不是乱,是紧张。人绷得太久,就会这样。
陈玄明白北军来的目的。他们带着铁甲、长枪、粮车,说是安抚百姓,查清事情,却一直在问水源流向。还派人记各部落进出人数,连山沟里的小泉眼都画进图里。这是为什么?
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不知道仗怎么打起来。
陈玄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天刚亮,雾还没散,营地很安静。士兵在喂马,灶台冒烟,一切正常。但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柴火,也不是饭香,是大家有话不说的味道。
他回头看地图,目光落在作坊旁边的一条线——那是溪流,从山里出来,绕过三个小寨,最后流入主河。亲卫昨晚回报,这溪水颜色深,下游有点油光。
他记得南蛮将领说过:雷公藤要泡七天,换药三次。
药是什么?
他没问,现在也不打算问。
“传令。”他说,声音不大,“所有人按原计划做事。记水源的继续记,查部落动向的继续查。发现异常,直接报我。但是——”他顿了顿,“不准追查离开的人,也不准加强守备。该站岗的站岗,该吃饭的吃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亲卫有点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陈玄看着他,“你记住一句话:我们现在不是客人,也不是敌人。我们是‘还在’的人。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得猜。”
亲卫咬咬牙,抱拳走了。
帘子落下,帐内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坐下。这不是防备,是习惯。每次要出事,他都会把手放在这里。像刀插进鞘,像石头沉进水里。
他知道昨晚那场酒局不是偶然。几杯酒下肚,话就出来了。有人说他探作坊时眼神太准,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有人说他亲卫画图太快,连哪块石头挡路都标清楚了;还有人嘀咕,这人是不是早就来过,只是换了身份?
怀疑一开口,就越扯越多。
那个疤脸将领,是最先开口的人。
他今早独自离寨,走西岭小道。那条路不通大部族,只连两个小部落——一个是猎户寨,靠山打猎,不管外事;另一个是石峒,常年关门,连孟获召见都不去。
正常人不会去那里。
除非是送信。
陈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很平静。他知道对方在拉人,在试探,在悄悄联合。但他不能动。一动,就是翻脸。翻脸之前,必须让对方把话说完,把路走死。
他需要证据,也需要时间。
他们不是不信他,是怕他知道太多。
他低声说了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空帐说。
外面传来马蹄声,很轻,从西面来。他没去看。他知道是谁回来了——那个疤脸将领。马蹄声停在寨门前,说了几句,守门的蛮兵放行了。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他既没报行程,也没交出皮囊。
陈玄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子。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
阳光斜照,洒在营地。士兵在整装备,马在吃草。他走过一排帐篷,走得不快也不慢。没人拦他,也没人多看。
他在营地边上停下,望着远处山脊。那里有片密林,林子深处有岩洞。他没见过,但能想到——三个人坐着,火光照脸,说话很轻。
“北人窥探秘法,若放任不管,自治难保,若有变故,立即封锁要道。”
这些话已经传出去了。也许今晚,就有更多部落开始观望,开始准备后路。
他不阻止。
也不能阻止。
他就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亲卫远远跟着,不远不近,一声不吭。
他知道分寸。
陈玄看了会儿山,转身回帐。路过桌边,顺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泥味。他放下,坐回原位。
地图摊开着。
他盯着那条溪流,忽然伸手,在石峒部落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合上地图,吹灭灯。
帐内黑了。只有枪杆上的“玄”字,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陈玄知道,暗流已经动了。
但他还不能出手。
他得等。
等那一句话说出口,等那一扇门打开,等那个人亲自来找他。
到时候,他才会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现在,他只能坐着。
手放在枪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听着外面每阵风,每声马叫。
陈玄知道,有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带着话,带着恨,带着一场风暴。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