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前台是一张浅蓝色的桌子，桌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简宁站在台前，从外套内袋里抽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中指按着证件边缘推了过去。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短发，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工作围裙，围裙的胸口位置别着一枚姓名牌。她拿起身份证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简宁的脸，然后把身份证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
"我想办收养手续。"简宁说。
工作人员把身份证放在桌面上没有推回来。她的目光从简宁的脸移到简宁身后，又从她身后移回来。"你有稳定收入吗？有住房吗？"她的问话不紧不慢，语调是程序性的，眼神却不完全是程序性的。那眼神里带着谨慎和仔细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她需要弄清具体情况的人。
简宁把工资流水和房产证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对齐边角，双手推过台面。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一下，第一页是工资入账记录的流水单，第二页是房产证复印件的首页，她看完之后把两份材料叠在一起，放在桌面左侧，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简宁面前。
"填一下基本信息。"她说，然后把一支笔放在表格旁边，笔尖朝左。"填完之后去活动室看一下孩子。你有想看的年龄范围吗？"
"没有。"简宁拿起笔，在表格第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正常，每个字都写在格线以内。她填完之后把表格推回去，工作人员收起来夹进一个文件夹里，站起来，朝走廊尽头扬了一下下巴。"活动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三间。门开着。"
走廊的墙面刷成了浅黄色，每隔几步挂着一幅儿童画，水彩笔画的线条颜色鲜艳，有些画的是房子，有些画的是树，有些画的是人。简宁走过第一扇窗户的时候，窗外的光斜着穿过玻璃，在她前方的地板上切出一块亮色区域。她走过那块亮色，推开了第三扇门。
活动室里有十几个孩子。一张长条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堆着积木和塑料拼图。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玩，积木被推倒的声音伴随着夸张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房间角落的矮柜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上有水珠，像刚被喷过。简宁站在门口，视线从第一个孩子开始，一个一个地移过去。她看得很慢，没有急着挪开目光。
第一个男孩把搭好的积木塔推倒了，他自己推的——手从侧面一扫，塔坍塌成散落的彩色木块。他看着那些散落的木块，嘴咧开了一瞬，然后蹲下去开始重新搭。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女孩，她伸手拿走了旁边另一个孩子手里的玩具车，被抢的那个没有伸手夺回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掌心。第三个孩子是个胖男孩，他在追着另一个孩子绕着桌子跑，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持续着，一圈又一圈。
简宁没有走向他们。她的视线继续向房间的深处移动，穿过了桌边的人群，穿过了堆满积木的桌面边缘，落在了窗户的方向。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她侧着身，脸朝外，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窗台上的一盆薄荷的叶片轻轻吹动。她在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树的树枝正伸展到窗沿附近，几片叶子上有水珠，一阵风过的时候水珠晃动着，她看着那片叶子的晃动，又看鸟。一只麻雀从树枝上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她跟着它的移动转了转眼睛。
旁边有个男孩经过，对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句"哑巴"，然后跑开了。她听到的时候没有转头。只是继续看着外面，看着麻雀从树枝上飞走了，落在更远处的院墙上。它啄了啄墙面，又飞起来，消失在她的视野边缘。她转动视线，追逐着它的移动方向，直到它彻底离开。她的嘴唇是闭着的，嘴角没有弧度，也没有向下垂，平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的边沿。她的手指放在窗台的边缘，指腹轻轻压着台面的表面，偶尔移动一下，调整着它们与那个表面的接触角度，重新调整一遍，然后又停住了。
简宁走到窗边，蹲下来。她蹲下的时候动作不快，膝盖先弯曲，身体降低，视线与坐在窗台上的女孩保持平齐。女孩过了几秒才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比虹膜浅一些的过渡色。她看着简宁，没有躲开，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笑。只是看着，像看一片她不需要辨认的云。
简宁看着她。她看见了。
八年前的一座火车站候车厅里，天花板的吊灯是圆形的，白色灯罩边缘有灰。一个女人蹲下来平视着一个小女孩的视线，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开口说了一句："妈妈去买瓶水，你在这等我。"女孩点了点头，女人直起身，穿过人群，穿过候车厅的闸口，没有回来。女孩坐在行李箱上，两条腿短到够不着地面，她看着人们从她面前经过。她坐了很久，久到候车厅的灯光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更深的黄，直到有人走过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后来她没有再开口说过话。
十五年后，一间大学的阶梯教室里，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着照进来，照在课桌的桌面上。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心理学导论"几个字。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记录着笔记，速度平稳，没有迟疑。讲台上的人正在讲课，她偶尔抬头看向黑板，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二十年后，一间咨询室里，光线柔和，窗帘半拉着。她坐在一把深色椅子上，穿着白色外套，手边放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但没有翻开。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模糊，看不清面孔："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看着对面的人，等对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你愿意跟我说说吗。"她的声音不高，语速慢而稳，话说完之后，她安静地坐着，等着对方继续说话，静静地等着，不催促，也不打断。
简宁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窗台上的女孩还坐在原处，看着她的眼睛，像刚才那样注视着，没有移开。简宁开口："我叫简宁。你叫什么？"女孩转过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很微小，上唇和下唇之间出现了大约一毫米的间隙，然后又合上了。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她嘴型成形的时候，简宁看见那个动作的起止有一个轮廓，像有人拿起一张纸，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简宁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在窗台边缘和女孩坐的位置之间展开了一段距离。"那我们回去再告诉我，"她说，"跟我回家吧。"
女孩低头看着那只手。手在她面前，手指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缘贴着指肉的轮廓，拇指上没有创可贴。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手指张开，放进了那只手的中间。她的手比简宁的手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指节上有几个已经愈合的小疤痕。简宁的手指合拢了，把那一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她感觉到了它的温度，比她的手掌略低，但正通过接触面缓缓地平衡过来。
简宁从蹲姿站起来，仍然握着那只手。女孩从窗台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高度差了一截，她的脚掌找到了平衡，稳稳地站着，抬头看了一眼简宁。简宁牵着她向门口走了。女孩在她身边走着，头只到她的肘部高度，头顶的碎发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浅褐色的光泽。她没有回头。
她们穿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孩子趴在门框上看。简宁没有放慢脚步，女孩也没有回头。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穿深绿色围裙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在表格上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合上了文件夹。
福利院大门外面，阳光把台阶晒得发白。女孩眯了一下眼，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额前的光，然后又放了下来。她站在台阶的顶部，台阶上是阳光直射的热度，白色的石阶表面有些发烫。她转过脸，用没有牵着的那只手握住简宁的手指，把它攥得更紧了一些。简宁低头看她："你想吃面吗？"女孩点头。她的嘴唇没有张开，但点头的动作很清楚——下巴先向下，再向上，幅度不大，持续了半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简宁的脸，等着她带路。简宁拉着她往台阶下面走，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女孩跟在她身边，她们的影子并排映在地面上，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在正午的阳光下像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两片。简宁走向公交站台的时候没有回头。女孩走在她身边，步伐节奏和她的节奏渐渐靠拢，一步对一步，呼吸的韵律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在她身旁并排着向前移动，像两个彼此协调的装置，各自完成各自的运转，却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方向。她的头只到她的肘部，她的脚步比她的短一些，但她一直跟在她旁边，没有落后，也没有加快。
简宁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看不见的小手，正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边缘轻轻靠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没有松开。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继续往前走着，穿过正午阳光铺满的人行道，穿过树影和光斑交替出现的街段，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那辆正在靠站的公交车。
简宁握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那辆停靠的公交车。车门打开了，她侧过身先让女孩上车。她的手还握着那只小手，没有松开，只是在台阶前略微调整了步幅，方便她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