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灯修好了,门口那盏不再闪烁。老周端了两碗面上来,碗沿碰着托盘的声音清脆。他把一碗放在李姐面前,另一碗推到简宁面前,面汤在碗里晃了一下才稳下来。李姐用筷子把面从碗底翻上来,搅了搅,热气顺着她翻动筷子的方向往上涌。
“你一直想找回关于你妈妈的事。”李姐没有抬头看她,像在跟那碗面说话,“但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她。”
简宁拿起筷子搅了一下自己那碗面。热气从碗底升起来,扑在她的眼镜片上,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店内的灯光和窗外的景致。她摘下眼镜,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镜片。她看着镜片上的水汽被纸巾吸走,恢复透明。“我查过了,”她说,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清晰了,面馆的轮廓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我是孤儿。被简慧芳收养的。”
李姐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简宁,简宁的目光在桌面上,没有和她的目光相交。
“她没结过婚,”简宁说,“把我当亲生的。”
李姐的手从筷子旁边移开,从桌面上伸过来,手腕搭在桌面的边缘,然后手掌合拢,握住了简宁的左腕。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简宁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温度。简宁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转头看她。
“我后来做了这个工作,”简宁继续说,“看了太多人。被剩下的,被扔掉的,被推来推去的。”她停了一下,“我怕。我怕看见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我逼他们签。每签一对,我就证明了一件事——分开也没什么。”她的声音从比刚才略低的位置发出来,“但我从来不看自己的。”
她说完了。面碗里的热气还在飘着,飘到半空的高度就散了。老周在后厨收拾锅铲,金属碰撞的声响从操作台那边传过来,中间隔着水龙头开和关的声音。李姐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那一点温度的持续感,通过接触面的皮肤,向内传递。
简宁闭了一下眼。那一下闭眼和以前不同——以前她闭眼是为了看见别人的过去和未来,那些画面是投射到她视线前方的。这次她闭眼的时候,画面从内部亮起来。
她看见了一条线,从一段遥远模糊的过去延伸向更远、更清晰的未来。它的起点是一扇铁门。一扇福利院的铁门,门框是墨绿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金属底。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浅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包,也没有拿伞。她蹲下来,蹲了大约半分钟。一只小手从门框后面伸出来,被一个更小的人握着,那个人的高度还不到她肩膀,发绳扎着,稍显松散,碎发从两侧垂下来。那只小手被女人握住了。两只手合拢在一起,小的那只的指尖贴着大的那只的指腹,大的那只的手指合拢,把小的包裹住。女人站起来。小女孩的手被她牵着,走过台阶,走过门口,走进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街道。太阳在她们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的阴影覆盖住了矮的那个的一部分。
中间是一段蒙太奇般的流动——许多个早晨和黄昏快速交替着,有时是灶台前的身影,有时是校园门口等待着的侧影,有时是夜深时仍在亮着的灯火,有时是作业本上留下的批注,那些笔迹的位置总是靠在纸页的边缘,留出空间让另一个人的笔迹来回应。一顿顿的饭,一次次的接送,一次次家长会上她坐在教室后排的座位,在活动结束之后起身离开,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那条从学校到家之间走了无数次的街道。
然后是另一段——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一个人的脸上。许多份文件从她手中经过,很多次笔落下的声音,签字栏里被填满的空白。一段段婚姻的开始和结束在她面前经过,那些她通过视线看见的画面一一穿过她的视野,停留在某些位置上,久久没有离去。
链条的最后是一间厨房。光线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穿过窗台上放置的一盆绿萝,在灶台和砧板上投下碎光。操作台前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高个子的那个在切番茄,矮的那个站在垫高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个鸡蛋,指缝间有少许蛋液渗出,她把它举到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蛋壳裂开了。两个人并排着,一个切,一个打。面锅里的水正在烧开,从平静到微微翻涌,再从微微翻涌到明显沸腾,气泡不断地上升,穿过水面,然后破裂。热气在灶台的上方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区域,一些极细小的水珠悬浮在空气中,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微弱的、难以聚焦的亮光。
简宁睁开眼睛。她的手指在桌面的边缘按着,指尖的压痕嵌在木质桌面的纹理里,留下了一圈清晰的、向内凹陷的轮廓。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压痕,然后松开手指,压痕随着她的移开而缓慢地变浅、消隐,直到只剩下极浅的余留痕迹。她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那碗面——热气还在往上冒,飘向半空中,在灯光下显现出短暂的形态后便消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李姐,”简宁说,“我要去一趟福利院。”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很短的距离,没有碰到后面的桌腿。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动作不大,布料摩擦的声响很短促。李姐还坐在原处,她的手腕离开了桌面,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她的角度。“去哪?”李姐问。
简宁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转身回头,看着李姐的方向:“我去找一个人。”门被她推开了。外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铺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走过了门槛,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门锁扣入锁扣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响。面馆里那碗她没怎么动过的番茄鸡蛋面还在原处,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没有碰过。热气还在微弱地往外升,越来越淡。李姐坐在原处,手腕搁在桌面上,面碗旁边放着她的那碗面,已经凉了。她看了看那碗没有动过的面,又看了看对面空了的座位,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手里,手腕内侧还残留着简宁手腕的温度。那温度正随着时间慢慢退去,从她的皮肤表面一点点散失。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店里有人在收拾碗筷,碗沿磕碰的声响传过来,细碎而清脆,很快就停了。李姐还坐在那里,直到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已经彻底停了,她站起来,把简宁那碗面端起来,递给老周。
“倒了吧。”她说。
老周接过去的时候碗沿是温的。他把面倒进垃圾桶,把碗放进水池,水流冲刷的声音短促而响亮,很快就结束了。
李姐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外面有风,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街道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树影和移动的光斑,和在风中偶尔翻动的叶片。她站在门口,面向福利院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沿着街边的人行道,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的脚步被拉长了,从那些移动的树影中穿过,持续地移动着,直到她的身影被远方的光晕吞没,再也无法辨认。